鲁三七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回头:“苏大人,您说……秋月姑娘是不是……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?”
苏枕溪猛地抬眼。
鲁三七吓了一跳,赶紧摆手:“我瞎猜的!”说完慌慌张张跑了。
苏枕溪攥紧香囊,望向御花园方向。层层宫墙挡住视线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心里那股不安,越来越浓。
澄心堂里,江寄渔站在殿中,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册子,额头上渗出细汗。
李玉翻看着册子,眉头越皱越紧。“江州一县,隐田就有三千七百亩?你之前清丈时,没查出来?”
江寄渔喉结滚了滚:“臣……查了。但当时阻力太大,地方豪强联合胥吏做假账,臣……妥协了。隐田只报了一半。”
“隐田的田主,都是谁?”
“大多是本地乡绅,其中……有臣的妻族。”江寄渔扑通跪下,“臣有罪!”
李玉没让他起来。“你妻族占了多少?”
“……八百亩。”
“不少啊。”李玉笑了笑,“朕若让你回江州,主持全面清查隐田,你敢吗?”
江寄渔猛地抬头:“敢!臣这次绝不妥协!”
“真要闹到与妻族决裂,你妻子怎么办?孩子怎么办?”
江寄渔脸色白了白,声音发颤但坚定:“臣想清楚了。臣先是南唐的官,才是江家的女婿。”
李玉盯着他看了很久,点点头。“起来吧。清查隐田的事,朕会派人协助你。朕给你一道密旨,准你遇阻时可调动当地厢军弹压。但记住——能不动武,尽量不动武。”
“臣明白!”
“另外,你妻族那边……朕会给你妻子一个诰命,孩子将来入学、入仕,朕也会酌情关照。这是朕能给你的补偿。”
江寄渔眼眶一热:“是!”
他退下后,韩熙载进来,递上一份厚厚的奏折。“陛下,臣已核算完毕。流民以工代赈至明年春耕,需粮四十二万石、钱十八万贯。新辟财源三项:清查隐田,年内可增税赋约三十万贯;规范市舶抽解,可增十五万贯;试行官营矿冶,若成,明年起每年可稳定增收二十万贯以上。”
李玉快速浏览。“岁贡谈判的底线呢?”
“最多只能在现有基础上增一成,且必须以‘以工代贡’方式抵扣部分钱粮。”
“王继恩不会同意。”
“所以得谈。”韩熙载抬头,“臣愿为使。”
李玉看着他。“你去谈。底线就是增一成,且必须含‘以工代贡’。若谈不成……那就拖。拖到秋收,拖到朕的新军练成。”
小主,
韩熙载一震:“陛下,这会不会太冒险?宋国若以此为由出兵……”
“那就打。”李玉声音很平,“跪着求来的和平,不如站着打出来的尊严。”
韩熙载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出来。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位君王骨子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硬气。“臣遵旨。”
将作监里,鲁三七正带着工匠热火朝天地刻字、排版。李玉拿起一个“水”字看了看刻工。
“《齐民要术》摘要,印多少了?”
“回陛下,已经印了一百二十套,正在装订。”鲁三七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书页,“苏大人校勘得仔细。”
“苏枕溪呢?”
“在文华阁校稿呢,一早就来了,心事重重的。”
李玉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印刷台前看工匠操作。一页页字迹清晰的书页不断产出,他心里的阴霾稍稍散了些。
张伟悄声禀报:“裴执安那边有消息了。胡管事找到了,在城外十里荒庙里,死了。一刀毙命,伤口和孙茂一样。身上搜出一封信,没署名,但信纸是北边产的澄心堂纸,墨里掺了金粉。”
李玉眼神一冷。澄心堂纸,掺金粉的墨。
“信上说什么?”
“只有一行字:‘秋月已除,勿再动。’裴执安说,从笔迹和用墨习惯看,写信的人可能出自宋国枢密院。”
枢密院。赵匡胤的军事中枢。
“裴执安现在在哪?”
“正在追查送信的人。信是三天前从汴梁发出的,快马加鞭送到江宁。”
“让他小心。对方既然敢用枢密院的纸墨,就不怕我们查。说不定……这也是个饵。”
傍晚,李玉去了皇后寝宫。
周娥皇靠在榻上,见他进来,挣扎要起身。
“别动。”李玉快步走过去按住她,“躺着就好。”
周娥皇顺从地躺回去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“陛下今日……累吗?”
“还好。你呢?”
“好多了。”周娥皇轻声说,忽然开口,“陛下,秋月……真是失足落水吗?”
李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。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臣妾只是觉得……太巧了。她刚问过苏大人那句话,就死了。而且她兄长前几日刚被提拔,提拔她兄长的人又突然失踪了。”
李玉放下茶盏。他没想到周娥皇在病中还能注意到这些。
“不是失足。”他最终说,“是灭口。”
周娥皇瞳孔一缩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可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李玉看着她,“娥皇,这宫里比你想的危险。所以朕才要封锁你有孕的消息,才要增派影卫。”
“是……冲着臣妾来的?还是冲着孩子?”
“都有。动了你,南唐必乱。这就是他们的目的。”
“他们……是谁?”
“北边。”
周娥皇脸色更白了。“那……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
“朕已经布了饵。三日后,一批安胎药从汴梁运来。想要你性命的人,不会放过这下毒的机会。”
周娥皇呼吸一滞。“陛下要用那药……钓鱼?”
“是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李玉反握住她的手,“朕不会让有毒的药送到你面前。裴执安会全程监控。朕要的,是顺藤摸瓜。”
周娥皇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心里的恐慌慢慢平复。“陛下,臣妾信你。”
李玉一怔。他没想到周娥皇会这么说。
“好好养着。”他松开手,“有朕在,天塌不下来。”
夜色再次降临时,冯玉恩出现在赵京娘院门外。“赵嫔娘娘,陛下口谕,请您去澄心堂一趟。”
赵京娘心跳有点快。这么晚召见?
到了澄心堂,李玉坐在书案后,抬眼看她。“坐。”
赵京娘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。
“听说你最近在看南唐的史书、地理志。”
“是。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看到什么有趣的了吗?”
“南唐虽偏安江南,但物产丰饶,文教鼎盛。陛下治国,颇有方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