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笑了笑。“赵京娘,你恨朕吗?”
赵京娘猛地抬眼。
“不敢,不是不恨。”李玉点点头,“也是。被当成棋子送到异国他乡,嫁给一个陌生人,困在这四方宫墙里,换谁都会恨。”
赵京娘抿紧唇,没说话。
“朕今天找你来,不是要说这些。”李玉话锋一转,“朕有件事想问你。你在汴梁时,可曾听说过‘枢密院’用澄心堂纸、掺金粉墨写信的习惯?”
赵京娘瞳孔骤然收缩。她当然知道。那是枢密院高层才有的特权。
“臣妾……略有耳闻。但那是枢密院机要,臣妾知道得不多。”
“知道多少,说多少。”
赵京娘沉默了。她在权衡。说,还是不说?
良久,她缓缓开口:“能用澄心堂纸、掺金粉墨的,只有枢密院正副使、以及几位深得信任的都承旨。通常用在密令、急报中。信使是枢密院直属的‘急脚递’,每三十里换马换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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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完,抬眼看向李玉。“陛下问这个……是收到这样的信了吗?”
李玉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。“朕收到了。信上说:‘秋月已除,勿再动。’”
赵京娘心里一震。秋月的死,是宋国枢密院灭口?
“陛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
“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?”
赵京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赵京娘,朕给你两个选择。”李玉站起身,“第一,继续做你的赵嫔,安安分分待在后宫,朕保你衣食无忧,平安到老。但你这辈子都只是颗棋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二,帮朕做事。朕需要一双了解宋国、了解汴梁、了解枢密院的眼睛。作为交换,朕给你在这宫墙内最大的活动权限,给你书,给你纸笔。甚至将来若有机会,朕可以帮你把家人接来南唐。”
赵京娘心脏狂跳。自由?接家人来?
“陛下要臣妾……做什么?”
“先从分析这封信开始。”李玉转过身,“告诉朕,从一切细节推断写信的人是谁,下命令的是谁,他们的下一步可能是什么。”
赵京娘沉默了很久,终于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拿起密信抄本。她仔细看了一遍,抬头。
“写信的人,是枢密院都承旨王仁赡。他习惯在‘勿’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挑。用澄心堂纸、掺金粉墨,说明命令级别极高,可能直接来自枢密使赵普,甚至官家本人。”
李玉眼神一凛。
“至于下一步……”赵京娘顿了顿,“他们既然灭口了秋月,说明这条线已经暴露。按枢密院习惯,会暂时蛰伏。但如果他们的目标真的是皇后和皇嗣,那三日后那批安胎药,他们一定不会放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最好的机会。药从汴梁来,经手人多,下毒容易栽赃。一旦成功,皇后小产,南唐朝野震动。届时宋国再以‘南唐内乱’为由要求增加岁贡甚至出兵,都名正言顺。”
殿里陷入死寂。
李玉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这个十九岁的宗女,展现出了惊人的洞察力。
“你很好。”李玉缓缓道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朕的‘咨议’。需要什么,直接找冯玉恩。但记住——今天的话,出你口,入朕耳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
三日后,漕运码头。
冯玉恩带着小太监等在凉棚下。不远处,扮作力夫的影卫混在人群里。茶楼二层,裴执安坐在窗边。
辰时三刻,一艘挂着“汴梁宝仁堂”旗号的货船靠岸。船主李贵下船行礼,奉上货单。
冯玉恩随他上船验货。货舱里,特制木箱中放着三罐蜡封严实的青瓷罐。
“搬下来吧。”冯玉恩吩咐。小太监们将药罐抬下船,放进马车。
马车离开码头,故意绕远路。行至闹市,一个老乞丐突然倒在马车前哀嚎。车夫要下车查看,冯玉恩厉声道:“绕过去!”
马车硬生生挤了过去。冯玉恩回头,看见人群里有几个身影迅速散开。
又过两条街,一辆运菜车车轴断裂,歪倒在路中央堵死去路。
“下车!步行入宫!”冯玉恩当机立断,抱着木箱跳下马车。
离宫门还有百步时,旁边巷子窜出几个孩子打闹,一个孩子手中弹弓打出的石子正中木箱锁扣。
“咔嚓”一声,锁扣开了。
冯玉恩魂飞魄散,死死按住箱盖:“抓住他们!”
孩子们一哄而散。
茶楼上,裴执安放下茶杯:“跟住那几个孩子,还有之前散开的人。一个都别放过。”
澄心堂里,李玉听完冯玉恩汇报,脸色沉静。“箱子打开过?”
“只……只开了一条缝。”冯玉恩跪在地上,“老奴立刻按住了,应该没东西进去。”
“药呢?”
“已送入御药房,三位太医共同查验。验毒银针试了、活禽试吃了都无异样。老奴也亲尝了一小口,暂无不适。”
李玉没说话。良久才开口:“起来吧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裴执安闪身进来:“抓到了七个。乞丐、菜车车夫、四个孩子。都招了——有人给了钱让他们闹事。钱是官银,江宁府铸币局上月刚出的新锭,市面上还没流通开。”
“车轴是被人事先锯过的。菜车主人说车是三天前租给一个外地客商的,还车时车轴还好好的。客商付的也是同样的官银。”
李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斗笠男人,官银,事先布置……目的不是下毒,是制造“可能被下毒”的疑云。
一旦他怀疑药有问题,不敢给周娥皇用,周娥皇可能真的小产。届时南唐必乱。
好一招借“疑”杀人。
“看来,对方很了解朕啊。”李玉冷笑,“知道朕多疑,所以给朕布了个疑阵。”
“陛下,那药……”
“用。”李玉斩钉截铁,“他们越想让朕疑,朕就偏不疑。裴执安,你亲自去御药房盯着煎药。全程不许任何人经手。另外……多煎一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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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执安一怔。
“朕要试试,这药到底干不干净。”
一个时辰后,裴执安端来两碗药。一碗送皇后寝宫,一碗放在李玉面前。
药汤浓黑,冒着热气。李玉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
药很苦,腥气冲鼻。他闭目感受,胃里暖意化开,无异常。
“药是干净的。”他睁开眼,“对方根本没下毒。”
裴执安皱眉:“那他们费这么大周折……”
“为了让我们疑。”李玉冷笑,“疑心生暗鬼。只要朕怀疑药有问题,不敢给皇后用,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。可惜,他们算错了一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朕最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李玉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,“他们越想让朕疑,朕就越要信。将计就计——传朕口谕:皇后服药后略有不适,宣所有太医会诊。御药房暂时查封,所有相关人员禁足待查。宫里,给朕闹出点动静来。”
裴执安眼睛一亮:“陛下是要引蛇出洞?”
“蛇已经出洞了,只是藏得好。”李玉缓缓道,“朕现在要把水搅浑,让它们以为计谋得逞,放松警惕,然后一网打尽。”
夜色中,赵京娘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本书却看不进去。下午宫里戒严,御药房被封,风声说皇后服药后不适。
和那批安胎药有关吗?李玉会怀疑她吗?毕竟是她分析了那封信。
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很轻,只有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