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迹在“秋月”二字上晕开,像一小滩化了的血。
李玉盯着那团墨,看了很久。他放下笔,走到窗边。夜风带着湿气灌进来,远处巡夜的灯笼光点在宫墙间缓慢移动。
秋月死了。胡管事跑了。线索似乎又断了。
他想起裴执安临走前那微微一怔的神情——当他说要给秋月家里送抚恤的时候。为什么说这个?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或许是因为秋月死前问的那句话:“人要是做了错事,还有机会改吗?”
李玉闭上眼。在这个时代,错了就是错了。没有撤销键,每一子落下都是血肉代价。
他转身时,脸上那点恍惚已经收得干干净净。
“冯玉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一直候在殿角阴影里的老宦官立刻上前。
“皇后那边,今晚谁值夜?”
“春桃和夏荷。老奴亲自盯着,寝宫内外十二个时辰不断人,所有饮食汤药必经三道查验。”冯玉恩声音压得很低,“陛下放心。”
李玉点点头。“秋月的事,宫里现在怎么说?”
“尚服局报了失足落水。老奴按陛下的意思,没深究,给了二十贯烧埋钱。”冯玉恩顿了顿,“不过私下里有议论,说秋月是撞了邪,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“由他们去。”李玉走回书案后坐下,“你盯紧皇后那边。另外,三日后漕运码头那批‘紫河车’抵港,你亲自去接。”
冯玉恩瞳孔一缩:“陛下,那药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汴梁宝仁堂的紫河车,朕已密令北边的人采买。皇后胎象不稳,这药必须用。”
“可万一有人下毒……”
“就是要他们下毒。”李玉声音很平,“不下毒,怎么抓人?”
冯玉恩懂了,后背渗出冷汗。“老奴遵旨。”
“接药的事,明面上你去。暗地里,裴执安会布置。”李玉看了他一眼,“你只管按正常流程走,所有经手的人,每一个动作,裴执安的人都会记下来。”
冯玉恩躬身退下。
李玉拿起那份名单,目光扫过剩下的名字。手指在“胡管事”三个字上停了停。
这个人,必须找到。
“张伟。”
门立刻开了,张伟闪身进来:“陛下。”
“胡管事,有线索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张伟脸色凝重,“码头那边问遍了,说他是半月前突然来的,拿着江宁府通判的荐书,但通判大人说从未写过,印章是仿的。昨夜之后,人去屋空。”
李玉冷笑。仿官印,安插人手,灭口,失踪。背后绝不是寻常角色。
“继续找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李玉顿了顿,“秋月兄长那边,派人暗中盯着。”
“千金坊呢?”
“陈四已经混进去了。他传回消息,说千金坊这几日戒备森严,后院常有生面孔进出,看打扮像军伍出身。”
军伍?南唐的军,还是北边的军?
“让陈四小心,保命第一。”
张伟退下后,李玉揉了揉眉心。像在下一盘四面漏风的棋,对手不止一个,棋路看不分明。
他起身走到舆图前,手指按在“江宁府”的位置。
三日后,药从此处入港。
但愿裴执安,别让他失望。
同一片夜色下,金陵城东偏殿。
赵京娘坐在床沿,细细擦拭着一柄匕首。鞘是黑檀木的,镶着银丝云纹,已经摩挲得油亮。这是她离开汴梁前,兄长偷偷塞给她的。
她来南唐三个月了。名义上是“嫔”,实则是质子,一件精致摆设。
三个月来,她见过那位年轻的国主三次。第一次大婚那晚,他挑开盖头,说了句“安置吧”就去了书房。第二次宫宴,她远远看见他在上首与臣子说话。第三次是三天前,在御花园偶然遇上,他问她:“住得可还习惯?”她说习惯。他又问:“想家吗?”她顿了顿,说不想。他好像笑了一下,说:“不想也好。”
赵京娘蹙了蹙眉。这个人,和传闻中那个“李从嘉”不太一样。眼神太静了,静得像深潭,底下藏着看不透的东西。
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:“赵嫔姐姐,还没睡呀?”
是周女英。赵京娘开门让她进来。
周女英提着个小食盒,眼睛弯起来:“我给你送点莲子羹,我姐姐小厨房熬的。”
“多谢周姑娘。”赵京娘接过碗,放在几上,“皇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?”
周女英笑容僵了一下:“好多了!太医说静养就行。”她托着腮看赵京娘,“赵嫔姐姐,你来南唐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那你想家吗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赵京娘抬眼: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想了也没用。”赵京娘淡淡道,“想了,也回不去。”
周女英愣了愣,忽然说:“也是哦。我姐姐以前也说,进了宫,就是宫里的人了。”她赶紧笑笑,“不过宫里也挺好的!我姐夫……陛下他最近弄了好多新奇东西,可有趣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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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新奇东西?”
“对呀!比如活字印刷,能把书印得又快又便宜。还有文华阁,要搜集天下农工水利的书刊印下发。陛下说,这叫‘开启民智’。”
赵京娘眼神微微变了。这些词,不像是一个沉溺诗词的文人皇帝会关心的。
“陛下……确实与传闻不同。”
“是吧!”周女英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我偷偷告诉你,我觉得我姐夫好像变了个人似的。以前他跟我姐姐在一块,总是吟诗作对,现在他总在忙朝政,说话也怪怪的,有时候蹦出些词我都听不懂。”
赵京娘心下一动。变了个人?
周女英又坐了一会儿才走。赵京娘关上门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周女英的话在她脑子里转。活字印刷,文华阁,皇后有孕遇险……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隐隐指向某种变化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匕首。兄长让她“防身”。可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棋局里,一把匕首,防得住什么呢?
翌日清晨,文华阁偏殿。
苏枕溪坐在一堆书稿中间,眼圈发青。桌上摊着《齐民要术》摘要的校勘稿,他改了三遍仍不满意。
目光扫到窗台,那里空荡荡的,积了一层薄灰。秋月以前常来这边送东西。直到前天中午,她突然叫住他,问出那句话:“苏大人……您说,人要是做了错事,还有机会改吗?”
他当时愣住了,不知道怎么答。秋月也没等他答,问完就匆匆走了。然后昨天,她就死了。失足落水。宫里都这么说。
但苏枕溪不信。他见过秋月眼里的恐惧和悔恨。
殿门被推开,鲁三七探进半个脑袋:“苏大人?”
苏枕溪回过神:“鲁师傅,早。”
“早。”鲁三七搓着手进来,“木活字又刻好了一批,您要不要去看看?”
苏枕溪勉强笑笑:“待会儿去。”
鲁三七看出他情绪不对,小心问:“苏大人,您是不是……没歇好?”他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您听说了吗……秋月姑娘的事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怪可惜的。”鲁三七叹气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,“这是秋月姑娘前天落在这儿的,我收拾作坊时捡到的。您看怎么处置?”
苏枕溪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枚铜钱,还有一个褪了色的香囊,绣着歪歪扭扭的荷花。
他拿起香囊,指尖摩挲过粗糙的绣线。“我……替她收着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