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约……约十万贯。”
李玉放下笔。
“吴侍郎,你户部掌天下钱粮,账目就做到‘大致持平’、‘略有盈余’?”李玉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子,扎得吴守诚浑身发冷,“各州县义仓数目不清,是根本没统计,还是统计了不敢报?岁出四成军费,具体花在哪项?粮秣采买差价多少?军械修缮耗银几何?边堡营造费用,有没有虚报?”
吴守诚额头冷汗涔涔而下,扑通跪倒:“陛下恕罪!实在是……账目浩繁,历年积弊,一时难以厘清……”
“一时?”李玉看着他,“北境军费贪腐案,张伟查了不到半月,已揪出十万贯的窟窿。你户部管总账的,告诉朕一时难以厘清?”
吴守诚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李玉沉默片刻。
“起来。”
吴守诚哆哆嗦嗦站起来。
“朕不怪你。”李玉说,“积弊非一日之寒。但如今局势,容不得糊涂账。朕给你七天时间,会同张伟,把北境军费、太仓存粮、各州县常平义仓,这三项给朕查清楚。要确数,要细目。七天后,朕要看到一份能用的账。”
吴守诚如蒙大赦,连连应诺。
“另外,”李玉敲了敲桌面,“将作监那边,谁负责物料支取?”
“是……是将作监主簿李成器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李成器是个干瘦的中年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,手指上有洗不掉的墨渍和细微划痕。进来时腰板挺直,眼神里没有吴守诚那种惶恐,反而有种匠人式的耿直。
小主,
“臣李成器,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李玉打量着他,“将作监近年铅锡物料的支取记录,你可清楚?”
李成器点头:“清楚。每笔支取,臣都亲自登记在册。”
“好。”李玉示意张伟,“把册子拿来。”
张伟早已备好,将一本厚厚的簿子呈上。
李玉翻开,一页页看。记录确实详尽,某年某月某日,某作坊支取铅多少斤、锡多少斤,用途为何,经手人谁,一一在列。
“铅锡物料,主要流向哪些地方?”李玉问。
“回陛下,多是铸造铜钱、制作器物、以及……一些丹方药用。”李成器答得流利,“近三个月,支取量比往年同期增了两成。”
“原因?”
“铜钱铸造量增加,此为公事。另外……”李成器犹豫了一下,“金蛇坊那边,支取了几批铅锡,说是试制新药。数目不大,但次数频繁。”
李玉眼神微动。
金蛇坊。炼丹。铅锡。
这条线,又接上了。
“除了金蛇坊,还有没有别的异常支取?”李玉问,“比如,有没有人支取铅锡,却说不清用途,或者用途记载模糊的?”
李成器想了想,摇头:“至少臣经手的记录里,没有。每笔支取都需写明用途,并经监丞核验。若用途不明,臣不会批。”
李玉合上册子。
“李主簿做事严谨,朕知道了。”李玉语气缓和了些,“日后铅锡物料支取,尤其是大批量的,需格外留意。若有异常,即刻报朕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李成器退下后,李玉让张伟摊开一张更大的纸。
他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表格,横向列着“粮”、“银”、“绢”、“丁口”、“军械”、“物料”几项,纵向则是“现有库存”、“岁入预估”、“岁出刚性”、“可动余额”。
“来,”李玉对吴守诚和张伟说,“咱们抛开那些虚文,就用最笨的法子,算算家底。”
吴守诚看着那表格,有点发懵。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账目格式。
张伟却眼睛一亮,立刻上前,根据刚才汇报的数字,一项项填进去。
粮:库存约五百万石(扣除不清的义仓),岁入预估九百万石,岁出刚性(军粮、官俸、赈济等)约八百万石,可动余额约六百万石。
银钱:库存约一百一十万贯(折合),岁入预估二百五十五万贯,岁出刚性(军费、俸禄、宫廷等)约二百八十万贯,账面亏空二十五万贯。
绢帛:库存一百二十万匹,岁入预估一百八十万匹,岁出刚性(赏赐、贸易、制衣等)约一百五十万匹,可动余额约一百五十万匹。
丁口:户部粗略统计,在册约五百万户,实际可能更多,但隐户逃户严重。
军械:库存堪用者约只够装备五万军队,且老旧者多。
物料:铅锡铜铁等,库存有限,尤其是铅锡,近年消耗日增。
数字填完,殿内一片寂静。
吴守诚看着那张表,脸色灰白。他管了多年户部,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南唐的家底——看似岁入不少,但刚性支出庞大,账面已现亏空。库存粮食看似不少,但一旦有大规模战事或灾荒,支撑不了多久。军械更是短板。
李玉盯着“可动余额”那几栏,手指在“粮”和“绢”上点了点。
“六百万石粮,一百五十万匹绢。”他缓缓道,“这就是咱们手里,真正能拿出来跟宋国讨价还价的本钱。”
吴守诚颤声:“陛下,岁贡若增三成,仅钱帛一项,每年就需多支出近百万贯。这亏空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光给钱。”李玉说,“得换个法子。”
他拿起笔,在纸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:以工代贡。
吴守诚和张伟都愣住了。
“陛下,这是何意?”吴守诚问。
“宋国要钱要粮,无非三个用途:养兵、修河、赏赐臣下。”李玉道,“养兵,我们给不了;赏赐,我们没必要给。但修河……或许可以商量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汴河漕运,是宋国命脉。每年清淤、筑堤、修缮码头,耗费巨万。我们南唐,工匠技艺不差,尤其水利工程,颇有经验。可否向宋国提议,我南唐派遣工匠、民夫,协助其修缮汴河某段险工,或者提供特制的治水器械、构件,以此劳务和技术输出,部分抵充岁贡?”
吴守诚张大了嘴,半天没合上。
这想法……太离经叛道了。自古以来,岁贡就是真金白银、粮食绢帛,哪有出人出力去抵账的?
“陛下,这……宋国能答应吗?”吴守诚结结巴巴,“且不说此事有损国体,单是派遣工匠民夫入宋境,就……就风险极大。若宋国扣人不放,或借此刺探我工匠技艺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白给。”李玉道,“要谈。要写成契约,明确工期、人数、报酬折算方式、人员安全保障。我们出人力技术,他们省了钱粮,各取所需。至于技艺泄露……”
李玉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冷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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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咱们可以给‘旧’的技艺。真正的好东西,比如活字印刷,比如正在试制的那些新式农具、水车,一件都不能漏。但传统的筑堤、夯土、木石构件,让他们看看也无妨。说不定,还能从他们那边偷师点北方的营造法式。”
吴守诚脑子有点乱。他本能地觉得这想法荒唐,可仔细一想,似乎……又有一线生机。若真能谈成,南唐每年能省下数十万贯的硬支出,还能保住一部分粮食绢帛库存。至于国体……都被人逼着加岁贡了,国体早就没了,务实求生才是正经。
张伟却想得更深一步:“陛下,此事若行,谁去谈?王继恩恐怕做不了主,需直达宋国朝廷。而且,宋国未必信我们真有心出力,或许会怀疑是拖延之计或另有所图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图。”李玉道,“我们可以主动提出,先派一支小规模的工匠队伍,带些器械,去汴河某处试工一段。不要钱,只要宋国提供食宿物料。做得好,再谈后续;做不好,我们认赔。这叫……技术展示,也叫诚意。”
他看向吴守诚:“吴侍郎,你以为如何?”
吴守诚擦了擦汗,艰难道:“陛下思虑周详,老臣……老臣以为,或可一试。但兹事体大,需与枢密院、中书门下共议,且需寻一稳妥使臣,前往宋国交涉。”
“使臣朕有人选。”李玉道,“眼下不急。你先回去,会同张伟,把家底账目厘清。七天后,朕要看到一个更详细的版本,包括各州县丁口、田亩、税赋实情,越细越好。有了这份底账,咱们才知道,到底有多少筹码可以上桌。”
“是。”
吴守诚和张伟退下后,李玉独自对着那张表格,看了很久。
以工代贡,只是初步构想。具体怎么操作,折算比例如何,人员如何选派,安全如何保障,都是难题。而且,赵匡胤不是傻子,会不会答应,还在两可之间。
但至少,这是一条思路。一条跳出“给钱或打仗”二元困境的思路。
更重要的是,通过核算家底,李玉对南唐的国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。弱,是真弱。但还没到山穷水尽。粮食有一定储备,绢帛能换钱,工匠体系还算完整。只要内部不乱,不出现大规模贪腐掏空,撑过最初几年,未必没有翻盘机会。
内部……
李玉眼神沉下来。
千金坊的走私网,金蛇坊的炼丹,沈万斛的生意,还有宫里那些眼睛……这些内患不除,再好的构想也是空中楼阁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:千金坊、金蛇坊、沈万斛、韩府管事、小禄子。
然后在旁边画了个箭头,指向“铅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