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在殿外呜咽了一夜。
李玉站在窗边,直到远处宫灯渐次熄灭,天色从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。他没有睡,也不需要睡。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,把所有纷乱的信息——岁贡、走私、眼线、宋军游骑——拧成一股冰冷的理智。
卯时初,枢密院、兵部、户部的主官陆续到了澄心堂偏殿。
烛火通明,映着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。韩熙载站在最前,眼袋深重,像是一夜未眠。石敢当立在另一侧,脸上那道疤在跳动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,他拳头攥着,指节发白。
李玉没让他们坐。
“泗州哨所,距边境线多远?”李玉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接到军报的人。
兵部尚书忙答:“回陛下,约三十里。属我境内纵深。”
“守军七人,五死二伤。”李玉顿了顿,“宋军游骑,多少人?”
“军报上说,约二十骑。”
“二十骑,深入三十里,袭击哨所,杀人抢粮,然后全身而退。”李玉目光扫过众人,“我宁远军巡防的兵马呢?相邻戍堡呢?三十里路,足够跑死马。他们是飞进来的,还是我边境处处是窟窿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石敢当猛地踏前一步,声音沙哑:“陛下!这是赤裸裸的挑衅!末将请命,率水师一部北上,巡弋江面,若再遇宋军越境,当即击沉!”
“然后呢?”李玉问。
石敢当愣住。
“击沉之后,宋军主力压境,战端开启。”李玉看着他,“石将军,你有几分把握,我南唐水师能挡住宋军倾国之兵?又有几分把握,江淮百姓能承受得起战火?”
石敢当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脸憋得通红。
韩熙载叹了口气,上前道:“陛下,石将军忠勇可嘉。然……国力悬殊,此乃现实。老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加强边境巡防,增派哨探,严密封锁消息,避免此事扩散引发军民恐慌。同时……速与宋使敲定岁贡答复,平息事端。”
“平息?”李玉笑了,笑意没到眼底,“韩相觉得,死了五个兵,抢了一批军械粮草,给点银子绢帛,就能平息?”
韩熙载垂下眼:“若能免去更大兵祸,些许代价……”
“代价是底线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今天死五个,明天就能死五十个。今天抢粮草,明天就能烧村庄。底线一退,再无止境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泗州位置。
“增派巡防,可以。封锁消息,没必要——宋军巴不得我们知道,这就是警告。至于岁贡……”李玉收回手,“朕已有计较。”
众人抬头看他。
“枢密院、兵部,拟个章程出来。边境各军,即日起提高戒备,巡防范围外扩十里,但严禁主动越境挑衅。遇宋军游骑,若其未越界,监视即可;若越界,警告驱离;若攻击,则全力反击,不必请示。”
李玉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“记住,是反击,不是追击。把他们打回去,就够了。我们要的不是一场小胜,是让赵匡胤知道,南唐的刀子虽然不够长,但捅进肉里,一样会流血。”
石敢当眼睛亮了,重重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韩熙载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“户部。”李玉转向户部尚书,“库储清点得如何?朕要确数。”
户部尚书额头冒汗:“陛下,正在加紧核算,三日内必……”
“朕现在就要。”李玉说,“不要总数,要分项。粮,分仓廪、分州县;银,分库房、分账目;绢帛铜钱,一样样列清楚。还有,去岁各地夏秋两税收缴实情,拖欠多少,为何拖欠,一并报来。”
“这……”户部尚书脸色发白,“仓促之间,恐难周全……”
“难?”李玉看着他,“北边刀子都架脖子上了,你跟朕说难?朕给你两个时辰。辰时末,朕要看到初稿。数字可以不全,但已有的,必须确凿。若让朕发现一处虚报、瞒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户部尚书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臣……臣遵旨!”
“都去吧。”李玉摆摆手,“韩相留一下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躬身退下。石敢当走时,回头看了李玉一眼,那道疤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一跺脚,转身大步离开。
殿里只剩李玉和韩熙载。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韩相。”李玉开口,“文华阁那边,进展如何?”
韩熙载似乎没料到李玉先问这个,怔了怔才道:“回陛下,苏枕溪已整理出农书十七卷,水利图说五卷,正在校勘。刊印之事……尚需时日。”
“加快。”李玉道,“活字那边,朕已交代鲁三七加紧试制。铅锡物料,朕会从将作监秘密调拨。文华阁刊印的第一批书,不要经史子集,只要农工水利。印出来,先往江淮受灾的州县送。”
韩熙载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解:“陛下,此刻边境告急,岁贡压顶,为何急于此事?”
“因为这才是根本。”李玉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晨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,“韩相,你熟读史书,当知国之存亡,不在金帛,而在人心与实力。人心如何聚?实力如何积?靠空谈仁义,还是靠田里多收一斗粮,靠工匠多造一把好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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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熙载沉默。
“宋军越境,是威吓。岁贡加码,是榨取。”李玉转身,看着他,“威吓,我们示弱但不怯战;榨取,我们讨价还价。但真正能让我们站稳脚跟的,是田里的粮,库里的银,工匠手里的技艺,百姓碗里的饭。文华阁印的书,或许救不了急,但能种下种子。”
韩熙载深深吸了口气,拱手:“老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李玉走回书案后坐下,“还有一事。沈万斛此人,韩相可知?”
韩熙载皱眉想了想:“可是近来在金陵城内颇活跃的那位海商?听闻他投资了几处新式作坊,生意做得不小。此人长袖善舞,与官商两道都有些往来,但底细……老臣不甚清楚。”
“朕也不清楚。”李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,模拟着不存在的键盘,“所以想请韩相,暗中留意此人动向。尤其是,他与北方、与吴越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生意往来。”
韩熙载眼神一凝:“陛下怀疑他……”
“只是怀疑。”李玉道,“如今是多事之秋,谨慎些总没错。”
“老臣遵旨。”
韩熙载退下后,殿内彻底安静下来。
李玉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那幅地图又展开了。军费贪腐、千金坊走私、沈万斛、文华阁与活字印刷……四条线,两个圈。贪腐的银子去了哪?走私的利润流向何方?沈万斛在这盘棋里,是棋子,还是棋手?
还有宋国。
赵匡胤急了。是因为南唐这边迟迟不给增贡的准信,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什么别的变化?
活字印刷的风声,会不会已经漏出去了?
李玉睁开眼,目光落在殿角阴影里。
“冯伴伴。”
冯玉恩悄无声息地出现,像从地底冒出来。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查沈万斛。”李玉说,“不要惊动他。查他的生意网络,查他最近接触的人,尤其是……有没有人打听过硬料子刻字的事。”
冯玉恩垂首:“是。老奴即刻去办。”
“还有,”李玉顿了顿,“昨夜朕让你盯着的小禄子,有什么动静?”
“回陛下,小禄子昨日被调到尚服局后,一直老老实实补袍子。夜里他同屋的小太监说,他翻来覆去没睡踏实,但没见与人接触。今早天没亮就起来干活了,眼睛还是红的。”
李玉嗯了一声。
小禄子是个小虾米,但虾米背后有鱼。鱼背后,可能还有更大的网。
不急。
先让子弹飞一会儿。
辰时末,户部侍郎吴守诚抱着一摞账册,战战兢兢地来了。
他没敢坐,就站在书案前,一份份摊开账目,声音发颤地禀报。
“去岁全国夏税实收粮米四百三十二万石,绢帛八十七万匹,钱一百二十万贯。秋税实收粮米五百零六万石,绢帛九十三万匹,钱一百三十五万贯。合计粮米九百三十八万石,绢帛一百八十万匹,钱二百五十五万贯。”
“各地常平仓存粮,约……约两百一十万石。太仓存粮一百八十万石。各州县义仓……数目不清,估约百万石左右。”
“左藏库现存银三十万两,金五千两,钱八十万贯。右藏库绢帛一百二十万匹,各色绸缎……”
李玉听着,手指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数字。
“岁出呢?”他问。
吴守诚咽了口唾沫:“军费……约占岁入四成。百官俸禄、宫廷用度、各地赈济、河工修缮……林林总总,岁入……大致持平,略有盈余。”
“盈余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