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锡是钥匙。
活字印刷需要它,炼丹可能也需要它,走私网里也有它。抓住铅锡这条线,或许能扯出一串蚂蚱。
“陛下。”冯玉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
冯玉恩闪身入内,关上门,走到近前,压低声音:“老奴查了沈万斛。此人近半月行踪,颇有可疑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三日前,曾秘密会见一名吴越来的商人,在城东‘悦来客栈’天字号房,谈了约一个时辰。事后,那吴越商人便离了金陵,往北去了。老奴设法查了那商人入住登记,用的化名,但伙计说,那人有吴越口音,且……随身带着个挺沉的箱子,像是金属器物。”
李玉手指一顿。
吴越口音。金属箱子。
“还有,”冯玉恩继续道,“沈万斛自己的生意,近来扩张极快。除了原本的海贸、绸缎,他还暗中入股了三家铁匠铺、一家漆器坊,甚至……在江宁府下属的句容县,买下了一座小铅矿。”
铅矿。
李玉眼神锐利起来。
“那座铅矿,产量如何?销往何处?”
“产量不大,但足够供应他自家铁匠铺所需。至于销路……明面上是卖给江宁几家铜匠铺,但老奴查了那几家铺子的进货账,数目对不上。多出来的铅料,不知去向。”
李玉沉默片刻。
“继续盯。尤其是那座铅矿,进出货物,经手人,都要查清楚。还有,沈万斛与金蛇坊,有没有往来?”
“暂时没查到直接往来。但沈万斛有个远房表亲,在金蛇坊做账房。老奴已派人去接触那账房,看能否套出点话来。”
“小心些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冯玉恩退下后,李玉揉了揉眉心。
沈万斛这条鱼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海商、铅矿、吴越商人、金蛇坊的亲戚……他到底在织一张什么样的网?
会不会……他也对活字印刷感兴趣?
或者,他根本就是某个势力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?
李玉正想着,殿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张伟去而复返。
“陛下,江州县令江寄渔到了,在宫外候见。”
李玉精神一振。
江寄渔,他记得这个名字。那个在地方上务实推行新农具和灌溉法,让粮食增产的县令。他特意召此人入京,就是想听听真正的地方实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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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传。”
江寄渔进来时,风尘仆仆,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。他面容清瘦,肤色黝黑,眼睛却很亮,看人时带着一种扎根土地的实在。
“臣江寄渔,参见陛下。”
“江卿一路辛苦。”李玉示意他坐,“江州今年春耕如何?”
江寄渔没坐,躬身道:“托陛下洪福,春耕顺利。去岁推广的新式犁铧和脚踏水车,今春已见成效,翻地效率提了三成,灌溉省力一半。若今夏雨水适中,秋粮增产可期。”
“好。”李玉点头,“朕召你来,是想问问地方实情。户部的账册,朕看了,但朕更想听听,田埂上的百姓,锅里有多少米,身上有几件衣。”
江寄渔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诚恳。
“陛下垂询,臣不敢隐瞒。”他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,“江州五县,在册户两万三千,丁口约十万。去岁夏税,实收完成七成,秋税完成八成。拖欠者,多是小户贫农,或因地瘠,或因天灾,实无力缴纳。臣已上报府衙,请求酌情减免或缓征。”
“州县常平仓、义仓,存粮几何?”
“常平仓存粮约三万石,义仓……名册上有八千石,但实际盘点,不足五千。其中多有霉变、鼠耗,亦有……被胥吏暗中挪借者。”江寄渔说到此处,顿了顿,“臣已着手整顿,但牵涉甚广,非一时之功。”
李玉不动声色:“军费摊派,地方负担如何?”
江寄渔苦笑:“去岁摊派至江州的军费,折钱一万二千贯。江州岁入不过四万贯,此一项便占去三成。加之修桥补路、驿站维持、官吏俸禄……府库年年吃紧。去冬修缮河堤,还是臣向本地乡绅募捐,才勉强凑齐工料。”
李玉静静听着。
这些数字,比户部那些笼统的汇总,更具体,也更真实。它勾勒出一个地方官府在赋税、摊派、仓廪、吏治等多重压力下的艰难生存。
“若今岁宋国增贡,摊派到江州,会加多少?”李玉问。
江寄渔脸色白了白,沉默片刻,才道:“若按去岁比例摊派,恐再加三至五千贯。江州……承受不起。届时,要么加征于民,要么拖欠上缴。加征,恐激起民变;拖欠,上官问责,臣……难逃罪责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烛火噼啪,映着江寄渔清瘦而坚毅的脸。他没有诉苦,只是陈述事实,但那份沉重,已扑面而来。
李玉忽然问:“江卿,若朕有一法,或可减轻地方钱粮压力,但需地方出力出人,甚至可能派遣工匠民夫出境劳作,你觉可行否?”
江寄渔怔了怔,仔细想了想,缓缓道:“陛下,百姓所求,无非安居乐业。若出力能减赋,且劳作有所得,不至饥寒,民必从之。但出境之事……需稳妥安排,确保人员平安归来,酬劳兑现。否则,失信于民,祸患更深。”
李玉点头。
江寄渔这话,务实,也点出了关键:信用。
朝廷的信用,在地方百姓眼里,早已脆弱不堪。若再以虚言诱使百姓出境劳作,最后却无法保障其安全与收益,那将是彻底的崩盘。
“朕明白了。”李玉道,“江卿先在馆驿歇息。明日,朕或许还有事相询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江寄渔退下后,李玉独自坐在殿中,良久未动。
窗外天色已近午时,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隐约传来宫人行走、低声交谈的细碎声响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李玉摊开纸,开始写。
一、边境应对:增巡防,严警戒,限反击。
二、岁贡对策:以工代贡,初步构想,需细化方案(折算比例、人员选派、安全保障、契约条款)。
三、内部整顿:1.军费贪腐案(张伟主查);2.千金坊走私网(眼线陈四);3.金蛇坊炼丹与铅锡(李成器记录,冯玉恩暗查);4.沈万斛及其铅矿(冯玉恩);5.宫中眼线(小禄子,顺藤摸瓜)。
四、长远之基:1.文华阁与活字印刷(加快);2.农工水利实学推广(江寄渔等地方官);3.家底核算(吴守诚、张伟,七日期限)。
写完后,他看着这张清单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千头万绪,但总算理出了几条清晰的线。
现在要做的,就是沿着这些线,一根根捋下去。
贪腐要查,走私要打,眼线要挖,技术要推,家底要清。
而岁贡谈判……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,把“以工代贡”的构想,抛给王继恩,试试宋国的反应。
正想着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,伴随着惊慌的呼喊。
“陛下!陛下!不好了!”
一个小太监连滚爬进殿,脸色惨白如纸,声音抖得不成调:
“陛下!城外……城外流民营发生械斗,死伤数十人,流民正聚众向城门涌来,守城军校请示……可否放箭驱散?”
李玉猛地站起。
桌子被带得晃了一下,笔墨纸砚哗啦作响。
他盯着那小太监,一字一顿: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流民……流民冲城了!”
李玉脸色沉下去,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备马。”
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袍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朕亲自去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