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，北境的天比往常亮得更早些。

寅时三刻，启明星还悬在东边山脊上，校场四周的火把已熊熊燃烧，将整片夯土地照得亮如白昼。北风卷着沙尘从戈壁滩刮来，吹得旗杆猎猎作响，也吹得火苗摇曳不定，在将士们的铁甲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
秦峰站在点将台上，看着台下肃立的五百影卫。

清一色的玄色劲装，外罩轻甲，腰间佩青冥短刃，背上负改良后的“连环毒烟弩”。弩身用黑漆处理过，不反光，在晨雾里像一片沉默的黑石。每个人脸上都涂了防冻油脂，嘴唇紧抿，眼睛盯着前方，一动不动。

这支队伍是他亲自挑的——三百人是北境军中老兵，经历过黑石部大战，身上都带疤；两百人是影卫总署调来的精锐，擅长潜伏、暗杀、情报。混编练了三个月，起初互相看不顺眼：老兵嫌影卫花架子多，影卫嫌老兵不懂配合。直到秦峰把他们拉到戈壁深处断粮三天，又遇一小股流寇偷袭，生死关头打了一仗，才终于生出些袍泽情谊。

“都听好了！”秦峰开口，声音不大却借着北风送到每个人耳中，“今日演练不是耍花枪。弩是新的，战法是新的，你们也是新的——新到什么程度，自己心里有数。我不指望你们一次成，但谁要是因手生、慌张、看不起这新家伙而坏了事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台下：“军法处置。”

没有回应，只有五百双眼睛更亮了些。

秦峰抬手：“第一队，准备！”

最前排的一百人齐刷刷举弩。动作不算完全整齐，有些老兵习惯性地侧身，有些影卫习惯性地下蹲，但弩口都稳稳指向百步外的靶场——那里立着五十具披皮甲的草人，皮甲是黑石部常用的那种双层牛皮，胸口要害处还镶了铁片。

“放！”

一百支弩箭破空。

声音很怪——不是寻常弩箭尖锐的“咻”声，而是带着撕裂粗麻布的闷响。箭矢没入草人的瞬间，一团团黑雾炸开，瞬间笼罩半个靶场。黑雾浓如墨汁，在晨风里翻滚扩散，几个呼吸间就吞噬了三十多具草人。

校场上响起压抑的吸气声。

秦峰眯起眼。他看得清楚：中箭的草人皮甲上，箭孔周围迅速晕开一片黑色，那是弩箭里的墨粉（演练用，替代毒烟粉）。若是真毒烟，这会儿那片区域怕是连只鸟都飞不出来。

“第二队！左翼迂回，三十步抛射！”

又一百人动了——分成两股从两侧快速穿插，移动中上弦、瞄准、击发一气呵成。弩箭划出低平弧线，越过第一队的黑雾区，精准落在靶场后方的模拟敌军弓箭手阵地。

黑雾二次弥漫。

“第三队！掩护突进！”

剩下三百人动了——弩在手，短刃出鞘，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冲向靶场。步伐稳如磐石，奔跑中弩口仍死死锁定前方黑雾里可能窜出的“敌人”。

秦峰盯着。

他知道这演练的难度——毒烟遮挡视线，友军位置难辨，新弩的性能还不完全熟悉。任何一个环节出错，都可能演砸。但他更知道，若不敢在演练中出错，战场上就要用人命来付代价。

冲在最前面的小队已经突入黑雾。

忽然，左侧传来一声闷哼。

秦峰心头一紧却没动——那是演练允许的“伤亡”：有影卫踩进暗坑扭了脚，按规则当即“阵亡”退出战场。

黑雾里人影幢幢，弩机击发声、短刃格挡声、脚步踏地声混在一起。偶尔有影卫从雾里退出来，身上挂着代表中箭的白布条，脸色难看，却默默走到场边坐下，继续盯着战场。

半柱香后，黑雾渐渐被风吹散。

靶场上五十具草人倒了大半，身上插满白羽训练箭。突入的影卫两人一组检查“战果”，一人警戒一人验伤。晨光从东边山脊爬上来，洒在他们尘灰满面的脸上，也镀亮那些黑漆漆的弩身。

秦峰走下点将台。

他先走到那个扭脚的影卫面前。是个年轻的小伙子，看样子不到二十，脸涨得通红，不敢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