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过后,连下了三天绵密的细雨。影卫总署后院的青石地面积着一洼洼浅水,倒映着灰白的天。石氏工坊里却热气蒸腾——炭炉烧得正旺,铁砧上火星四溅,三个徒弟轮着抡大锤,敲打一块烧红的铁片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,在灼热的铁上“滋”地化作白烟。
石矶背着手站在一旁,眉头皱得能夹起一枚铜钱。
“停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锤声戛然而止。陈铁喘着粗气直起身,手里的铁钳夹着那块打薄的铁片,正是青冥弩弩臂的雏形,形状已有,可边缘不够平整,厚度也略有不均。
“第几次了?”石矶问。
“第、第三次……”陈铁声音发虚。
“三次打成这样。”石矶走过去,接过铁钳,将铁片凑到眼前细看。炉火映在他脸上,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面孔此刻阴沉得吓人,“知道这铁片要是装到弩上会怎样吗?”
三个徒弟屏息。
“弩臂不平,弩箭出膛就会偏。”石矶的声音像淬了冰,“偏一寸,三十步外就是偏一尺——战场上这一尺的误差,足以让你送命。你瞄的是敌人咽喉,箭却钉在肩膀上,他反手一刀就能要你的命。”
工坊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。
那个叫柳七的孤儿咬了咬牙:“师父,我们再打一次。”
“打?”石矶把铁片扔回铁砧,“打一百次也是这样。你们手腕的力道不够均匀,眼睛看不出厚薄,光靠蛮力有什么用?”
他说完,转身走到长案边,案上摊着一张新画的图纸——是大弟子赵灵儿前几日递来的改良方案,她提议将青冥弩与毒烟结合:弩箭中空,内藏药粉,击中目标后箭身破裂,毒烟扩散。
想法新颖,图纸却略显粗糙:箭体结构太复杂,影响射程;药粉密封不严,容易受潮;触发机关过于精巧,战场上易失灵。
石矶盯着图纸已经看了两天,心里有几个改良方案,却总觉得差一点——差一点灵光,差一点突破。就像当年设计青冥弩时,他卡在弩机回弹的力道平衡上,整整半个月吃不下睡不着,最后是看着屋檐滴水,忽然想到用双簧错位缓冲的法子。
工匠的手艺可以教,可那点“灵光”,得靠自己去悟。
“师父。”赵灵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石矶抬头,看见女弟子端着一碗热茶进来。她换了身利落的短打,袖口扎紧,头发也挽成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这姑娘手巧,心思也细,就是胆子小,递图纸时手都在抖。
“茶放下吧。”石矶语气缓和了些。
赵灵儿把茶碗轻轻放在案角,目光落在图纸上,犹豫了一下:“师父,是不是……不行?”
“不是不行。”石矶喝了口茶,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,熨帖了心里的烦躁,“是还能更好。”
“箭体不必中空,太重会影响射程。”石矶拿起炭笔,在图纸上勾勒几笔,“改成箭头带凹槽,嵌毒囊,击中时挤压破裂——这样不影响重心,也易密封。”
赵灵儿眼睛一亮:“那触发机关……”
“用最简单的机械原理。”石矶在箭杆尾部画了个小凸起,“弩机上弦时自动压破毒囊外层的蜡封,箭出膛后空气灌入,毒烟自然逸散。”
他说得很快,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赵灵儿凑近了看,呼吸都轻了。
三个徒弟围了过来,陈铁看得最专注,嘴里低声念叨:“那毒烟的量怎么控制?多了浪费,少了没用……”
“问得好。”石矶眼里终于露出今天第一抹赞许的光,“所以毒囊得做成可拆卸式,大小制式统一,影卫能根据任务需求自行装配。”
工坊里的气氛一下活泛起来。柳七挠挠头提议,给毒囊做不同颜色标记区分类型;周顺想到用蜂蜡密封,既防水又容易压破。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图纸上的线条越画越密,改良思路也愈发清晰。
石矶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用炭笔在图纸上修改批注。那些年轻的声音像春雨,润着他板结多年的心田——他已经太久没和人这样热烈讨论手艺了。当年在太子麾下,他说一不二无人敢质疑;后来到影卫总署,他埋头造弩,沈青瑶从不过问细节,只一句“石师傅觉得行就行”。
可手艺这东西,有时候就需要碰撞,需要有人问“为什么”,需要有人敢说“能不能换种法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