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卫总署后院的‘石氏工坊’开张那日,春阳暖得正好。
说是工坊,其实不过三间打通了的旧库房,墙壁重新刷了白灰,地面铺了青砖,临窗一溜长案摆着各式各样的工具:锉刀、刻刀、铁锤、铜尺,还有几台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古怪器械。墙角堆着木料、铁块、铜丝,空气里弥漫着松木香和金属特有的冷冽气味。
石矶站在工坊中央,看着面前三个垂手而立的年轻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这三个孩子是他亲自挑的——不看出身,不问来历,只考眼力、手稳和耐性。一个原是铁匠铺的学徒,手上全是茧子;一个是逃荒来的孤儿,在码头扛过包,眼神里有股狠劲;还有一个竟是个姑娘,父亲是修钟表的匠人,病逝后她接了铺子,却因是女子处处受排挤。
“工坊三条规矩。”石矶开口,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般沙哑却清晰:“第一,手要稳,心要静。第二,错了可以改,但骗人不行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张年轻的脸:“我教的是杀人的机关,也是救人的器具。你们心里得有一杆秤,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。”
三个徒弟屏住呼吸,重重点头。
石矶转身走到长案前,拿起一把已经拆解得七零八落的“青冥弩”。那是影卫总署的标配暗器,轻巧、隐蔽,三十步内可破皮甲,弩匣里还藏着三根毒针,是石矶三年前的得意之作。
“今日第一课。”他将零件哗啦一声摊在案上,“拆了,再装回去。限时一炷香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
那铁匠学徒最先动手,粗壮的手指捻起细小的机簧,动作却意外的灵巧。孤儿皱着眉,先围着案子转了一圈,似乎在记每个零件的位置。姑娘则蹲下身,从最微小的卡榫开始观察。
石矶退到窗边的竹椅上坐下,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,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。
工坊里安静下来,只有金属零件碰撞的轻响。
香炉里的线香燃得慢,青烟袅袅上升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石矶看着那些年轻的手指在零件间翻飞,忽然有些恍惚——很多年前,他也曾这样坐在师父的工坊里,拆解人生中第一把连弩。
那时他不过十六岁,家乡遭了水灾,父母都没了,饿得只剩一口气时,被一个老工匠捡了回去。老工匠说:“学手艺吧,手艺能活命。”
后来他手艺学成了,名声响了,却也因此被太子盯上,太子用家人的性命逼他设计那该死的‘巫蛊囚笼’。他逃了,家人没了,余生都背着这笔债。
直到遇见沈青瑶。
那女人没问他过去,只问:“石师傅,影卫总署需要一双能造出守护之器的手,你可愿来?”
他来了,一待就是这么多年。
“师父,”铁匠学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我装好了。”
石矶抬眼看去——香才燃了一半。那小子手里托着完整的青冥弩,虽然额头沁着汗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他起身走过去,接过弩,掂了掂,又凑到眼前细看。每一个卡榫都到位,每一处咬合都严丝合缝,甚至连弩弦的松紧都调得恰到好处。
“你叫什么?”石矶问。
“回师父,我叫陈铁。”学徒躬身。
“以前拆过弩?”
“拆过柴刀、犁头、门锁……没见过这么精巧的,但道理好像差不多。”
石矶点了点头,没说话,把弩递回去:“拆了,再装一次。这次要更快。”
陈铁一怔,随即咧嘴笑了:“是!”
香继续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