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日,总是来得格外早。运河两岸的柳絮已飘成细雪,茶山上的新绿漫过田埂,连谢家商会门前的石狮都仿佛被这暖风熏得柔和了几分。
谢清颜站在商会正厅的台阶上,看着庭院里乌泱泱跪了一地的族人、管事、商贾,手心微微沁出汗来。她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锦缎襦裙,外罩月白绣银丝的对襟褙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只插一支碧玉簪。这身装扮庄重却不奢靡,是她精心挑选的——既要有谢家继承人的气度,又不能太过张扬,抢了圣旨的风头。
“来了!”管事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节奏。谢清颜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袖,领着众人迎出大门。
三匹骏马在商会门前停下,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身着内侍总管服制,身后跟着两名捧金漆托盘的年轻内侍。太监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目光扫过跪拜的众人,最后落在谢清颜身上。
“江南谢氏嫡女谢清颜,接旨——”
声音尖细却洪亮,穿透庭院的寂静。
谢清颜提裙跪在青石板上,额头触地:“民女谢清颜,恭聆圣谕。”
庭院里鸦雀无声,只有春风拂过柳梢的簌簌轻响。
太监展开明黄卷轴,朗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江南谢氏,累世商贾,素守诚信,近年来以商行善,兴办学堂,赈济灾民,捐资公益,实乃商德之典范。今特赐‘商德典范’牌匾一方,以彰其行,以励天下商贾。另,特许南北商盟参与盐铁招标之资格,望不负皇恩,永续善行。钦此。”
话音落下,庭院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盐铁招标——这可是大靖开国以来,第一次准许民间商贾参与官营盐铁的竞标!这意味着什么,在场所有商人都清楚。那是打开了一座金矿,不,是打开了一条直通国库的商道!
谢清颜却伏在地上,手指攥紧了裙摆——盐铁招标的诱惑如烈火烹油,可她清楚,这背后是千斤重的责任与看不见的暗流。
太监等了片刻,见她不接旨,微微蹙眉:“谢姑娘?”
“民女叩谢陛下隆恩。”谢清颜抬起头,目光清明如秋水,“但关于牌匾之事,民女斗胆有一请求。”
太监愣了愣。他宣旨多年,听过谢恩的,听过惶恐推辞的,却从未听过接旨时还要“有一请”的。
“你说。”
谢清颜直起身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‘商德典范’四字,民女愧不敢当。谢家所为,不过尽商贾本分。若陛下真要赐匾,民女恳请,将牌匾悬挂于北境希望学堂正门之上——学堂乃南北商盟公益金所建,是万千商贾共同善举的见证。牌匾悬于学堂,既可激励学子向善,也可让往来百姓知晓:商贾之道,首在德行,利国利民方为正途。”
庭院里静得能听见针落。
连那太监都怔住了。他盯着谢清颜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谢姑娘,你可知道,这牌匾若悬在谢家商会,可保谢家三代荣耀?”
“民女知道。”谢清颜语气平静,“但荣耀若只系于一家一门,终究狭隘。商德当为天下商贾共勉,而非谢氏独享。”
太监眼中闪过欣赏之色。他回头对身后的内侍说了两句什么,那内侍点头,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