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儿第二个完成，动作虽慢，却一步未错。姑娘最后一个，但装好的弩机里，几个易磨损的零件都被她下意识调换了位置——那是长期维修钟表养成的习惯，总想着怎样让器物用得更久些。

石矶一一看在眼里。

等三人都完成第二轮，那柱香刚好燃尽。灰烬跌落香炉，扬起一小撮细灰。

“都不错。”石矶难得夸了一句，却又道，“但只是‘不错’还不够。青冥弩是暗器，暗器要在生死一瞬间决定胜负。你们装弩时多花一息，用弩的人就可能少活一息。”

三个徒弟神色一凛。

“今日起，每天拆装五十次。”石矶回到案前，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零件，“直到你们闭着眼睛，光凭手感也能在一盏茶时间内完成。”

话音刚落，工坊外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，却沉稳，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。

石矶抬头，看见萧煜站在门口。一身靛青色常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那道从腕骨延伸到肘部的旧疤——是当年在江南为救沈青瑶时留下的刀伤，虽已愈合却留疤至今，像一道沉默的烙印。

“石师傅。”萧煜开口，声音温和，“听说你今日开课，我来看看。”

三个徒弟慌忙要跪，被石矶抬手止住：“这位是萧供奉，也是当年的战王萧煜。往后见着，躬身就行。”

徒弟们躬身行礼，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。他们听过“战王”的传说，见过画像，却从未如此近距离见过真人——没有银甲，没有杀气，甚至脸上那道疤都显得平和，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，看过来时，让人无端屏息。

小主，

“正在学拆弩？”萧煜走到案前，目光扫过那些零件。

“是。”陈铁鼓起勇气应道，“师父让我们练手感。”

萧煜“嗯”了一声，忽然伸手拿起一把还没组装的青冥弩零件。他的动作不快，甚至有些随意，可那些细小零件在他指间仿佛活了过来——铜簧“咔”地一声卡进凹槽，弩臂“唰”地滑入轨道，弩弦“铮”地绷紧…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，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
三个徒弟看呆了。

石矶眼里也闪过讶异——萧煜用的手法，分明是青冥弩最正统、最效率的装配顺序，那是他当年画了三百张图纸才定下的流程。可萧煜是武将，是破阵戟的主人，怎么会对这些暗器构造熟悉至此？

“啪。”

最后一块弩机盖板扣合，一把完整的青冥弩躺在萧煜掌心。从开始到结束，不过十息。

工坊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
萧煜将弩轻轻放回案上，抬眼看向石矶，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石师傅的匠心，萧某一直佩服。”

石矶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王爷练过？”

“练过。”萧煜坦诚道，“当年青瑶送我第一把青冥弩时，我拆了七十三次——每一次都想摸透，她亲手挑的暗器里，藏着多少护我的心意。”

三个徒弟倒抽一口凉气。

石矶却懂了——这个男人对沈青瑶送的任何东西，都会用最笨拙也最认真的方式去理解。拆弩七十三次，不是好奇，是珍重。

“你们继续。”萧煜退到一旁，倚着窗框，“我就看看，不打扰。”

徒弟们哪敢真让他“看看”，一个个绷直了背，手底下的动作又快了几分。可越是紧张，越是出错——孤儿手里的铜簧弹飞了，姑娘的弩臂装反了，连最稳的陈铁都差点掰断了卡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