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矶皱了皱眉,正要开口,却听萧煜温声道:“别慌。当年我第一次拆青冥弩,把弩机崩坏了,零件飞了一屋子,还是青瑶蹲在地上,陪着我一个个捡回来的。”
三个徒弟愣住,随即都笑了,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。
萧煜不再说话,只静静看着。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侧脸上,那道疤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看得很专注,眼神里有种久违的平和——这些年他习惯了战场,习惯了朝堂,习惯了破阵戟横扫千军的重量,却很少有机会站在这样的工坊里,看着年轻的匠人摆弄这些精巧的杀器。
是的,杀器。
可这些杀器握在影卫手里,是为了守护。就像他手里的破阵戟,沾过血,破过阵,也护过无数他想护的人。
“王爷。”石矶忽然开口,“您若有空,可否给他们讲讲,暗器在战场上该怎么用?”
萧煜微怔,随即明白了石矶的意思——再精巧的机关,若不懂如何使用,也不过是死物。而他,是这天下最懂如何用武器的人之一。
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把刚装好的青冥弩。
“暗器之所以为暗器,是因为它‘藏’。”萧煜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战场上淬炼出来的穿透力,“藏在袖中,藏在腰间,藏在敌人以为安全的地方。但‘藏’不是为了不用,而是为了在最适合的时候用。”
他手腕一翻,弩机不知何时已上了弦。
“比如现在——”话音未落,弩机轻响,一根无头训练针疾射而出,精准地钉在十步外梁柱上悬着的一枚铜钱方孔里。
铜钱晃了晃,发出清脆的嗡鸣。
三个徒弟瞪大眼睛。
“时机。”萧煜放下弩,“暗器的命脉是时机。早一瞬,敌人有防备;晚一瞬,你已经死了。这个时机怎么找?靠观察,靠预判,也靠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,目光似乎飘到了江南的烟雨里:“靠你心里那份想守护什么的执念——执念越深,时机越准。”
工坊里静了片刻。
石矶缓缓点头。他知道,萧煜这句话,抵得上他教三个月。
窗外传来鸟鸣,春日的午后暖洋洋的。萧煜将弩放回案上,对三个徒弟道:“好好学。石师傅的手艺,是大靖顶尖的。将来你们造出的每一把弩,都可能救一个影卫的命,也可能护一个百姓的安。”
说完,他对石矶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工坊。
脚步声渐远,工坊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三个徒弟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弩的风采里,石矶却已经回到案前,敲了敲桌面:“回神。刚才萧供奉演示的,看清了没有?”
“看清了!”三人齐声。
“看清了就继续练。”石矶板着脸,“今天每人再加二十次拆装。”
哀嚎声还没出口,就被石矶瞪了回去。
阳光继续洒进工坊,照亮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,也照亮三双年轻而专注的眼睛。石矶坐在窗边的竹椅上,看着他们,又看向门外萧煜离去的方向,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,松动了些许。
他造过杀人的囚笼,也造过救人的暗器。
如今,他要教出能分辨这两者区别的匠人。
这大概就是沈青瑶当年说的——赎罪的路很长,但每一步,都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