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谢家的商队在晨雾弥漫的运河码头启程时,整条河道的船家都纷纷探出头来张望——谁都知道,谢家这次的船队不一般。
二十艘乌篷船首尾相连,每艘船头都插着谢家的青旗,旗上绣着金色的“谢”字,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船上装的不是寻常货物:前五船是上好的烟雨锦,织锦在晨光中泛着水波般的柔光,仿佛把江南的烟雨都织进了丝里;中间十船是封坛百年的女儿红,泥封上还沾着江南老窖特有的青苔藓痕,酒香隐隐透过坛口散出来;后五船则是各式江南珍品:明前龙井新茶、金桂酿成的蜜、细腻如脂的藕粉、苏绣名家的双面绣、玉雕大师的摆件……琳琅满目,足够办一场轰动京城的婚宴。
谢清颜站在码头最高的望江楼上,一袭淡蓝色绣折枝莲的襦裙,手持一把素面折扇,眉宇间既有世家嫡女的温婉端庄,又透着商界掌权者的利落干练——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附家族的小姑娘了。她身旁站着谢家老管事,正拿着货单一一核对。
“大小姐,”老管事合上货单,低声道,“这批货价值不下十万两,就这么全送去当贺礼……族里几位长辈颇有微词。”
谢清颜目光依旧落在江面上,声音平静:“他们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说您太过看重靖安王府和影阁,有失谢家中立之态。”老管事小心斟酌词句,“还说沈阁主虽得陛下赐婚,但毕竟是女子掌权,将来如何还未可知,不如留些余地……”
“余地?”谢清颜轻哼一声,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,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当年太子势大、逼得谢家差点倾家荡产时,他们怎么不说留余地?太后掌权、用织造局压得谢家喘不过气时,他们怎么不说留余地?如今见沈青瑶得了陛下赐婚、影阁势力稳固,倒想起‘中立’二字了?”
她转身,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探头探脑的族人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:“传我的话——谢家这些年能在江南站稳脚跟,从来不是靠左右逢源的圆滑,而是靠识人的眼光和做事的魄力!沈青瑶当年护江南水患中的百姓、退北境黑石部的入侵、救京城疫病里的万民,这样有担当的人不值得谢家交好,那什么样的人才值得?”
码头上静了片刻。
谢清颜继续道:“况且,这批货不是白送。我已与影阁和靖安王府谈妥,今后江南商道北上的三成货物,由谢家承运。你们算算,这是一笔多大的生意?”
老管事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
“林念安亲笔签的契书,沈青瑶盖的影阁印。”谢清颜从袖中取出文书,展开让众人看,“从今往后,江南的丝绸茶叶北上,北境的皮毛药材南下,都要经过谢家的船队。这十万两贺礼,换的是未来百万两的商机。”
码头上响起一片吸气声。那几个原本有微词的长辈面面相觑,再不说话了。
谢清颜收起文书,重新看向江面。晨雾渐散,朝阳升起,江面上金光粼粼,船队开始缓缓移动。船公的号子声响起,粗犷悠长,惊起江岸芦苇丛中的白鹭。
“开船——”领头船上的旗手挥动青旗。
二十艘乌篷船依次驶离码头,驶入运河主道。船身吃水颇深,可见货物之重。两岸百姓纷纷驻足观望,指指点点,议论着谢家这次的大手笔。
“听说都是送去给影阁沈阁主大婚的贺礼……”
“啧啧,这排场,比当年太子纳妃也不差了。”
“沈阁主值得!去年水患,要不是影阁的人连夜疏浚河道,咱们早淹死了!”
议论声中,船队渐行渐远。
谢清颜在望江楼上站了许久,直到船队消失在运河拐弯处,才转身下楼。刚走到楼梯口,却见一名年轻管事急匆匆跑来,脸色发白。
“大小姐!不好了!”
“慌什么?”谢清颜皱眉。
“刚收到船队护卫的飞鸽传书!”管事递上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,手都在发抖,“船队刚出江南地界,就被流寇截住了!足足三四十个亡命之徒,拿着刀枪弓箭,把船队堵在落雁峡里了!”
谢清颜脸色一沉,接过纸条细看。纸条上是船队护卫队长仓促写下的求救信,字迹潦草,可见情况危急。
“落雁峡……”她喃喃道,脑中飞快盘算。
落雁峡地处江南与中原交界,山高林密,水道狭窄,历来是匪盗出没之地。谢家商队往日经过,都会加派护卫,并打点当地帮派。这次因为货物贵重,她特意派了五十名护院随行,按理不该出问题。
除非……有人故意把船队的消息泄露给了匪盗。
“大小姐,现在怎么办?”老管事也急了,“要不赶紧报官?或者……请靖安王府派人去救?”
“来不及。”谢清颜摇头,“落雁峡离此两百余里,等官府或王府的人赶到,船队早被劫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