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三年三月初三，上巳。

京城护城河边，柳芽儿抽得嫩黄，风一吹就晃悠悠的。孩子们折了柳枝编环戴头上，在草地上跑着闹着，笑声脆得像摇碎的银铃。河面上漂着新扎的纸船，载着写满心愿的字条，晃晃悠悠往下游去。

沈青瑶沿着河边慢慢走。她今天没穿侯爵朝服，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，青冥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，像个寻常的江湖客。春日的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驱散了最后一丝冬日的寒意。

她走到一处茶摊前坐下。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，见她来，麻利地擦了擦桌子：“客官，喝点什么？有新到的龙井，也有茉莉花茶。”

“来碗茉莉花茶吧。”沈青瑶说。

“好嘞。”

茶很快端上来，青瓷碗，茶汤清亮，茉莉花瓣在碗底打着旋。沈青瑶端起碗，慢慢喝了一口。茶香混着花香，很淡，但沁人心脾。

她看着河边的景象。有年轻的夫妇牵着孩子放风筝，风筝是燕子形状，在蓝天里越飞越高；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草地上读书，摇头晃脑，嘴里念念有词；有老者在树下摆棋盘，三两好友围坐对弈，时而沉思，时而抚掌大笑……

这是她记不清多久没见过的——真正的太平日子。

没有战乱，没有阴谋，没有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。百姓们脸上是放松的笑容，眼睛里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
“客官是外地来的吧？”摊主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话。

沈青瑶点点头：“算是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！”老汉笑得眼角皱成菊花，“今天上巳节，晚上河边还有灯会呢，比过年都热闹！您不知道，这两年日子真是好过多了——北境不打仗了，江南的货能顺顺当当运过来，价钱也降了三成！我这茶摊去年冬天进的江南棉布，比往年省了不少本钱！”

沈青瑶又喝了口茶：“生意好做了？”

“那可不！”老汉搬了个小马扎坐下，打开话匣子，“以前税重得压死人，衙役还老来敲‘孝敬钱’，辛辛苦苦挣点钱，大半都填了窟窿。现在不一样了，新皇登基就减了税，衙门也规矩了，没人敢乱伸手。我这小茶摊，一个月能攒下二两银子呢！”

他指了指河对岸：“看见那几间新盖的铺子没？都是去年开的。绸缎庄、米铺、药铺……生意都不错。听说江南那边还要开海贸，以后南洋的香料、东瀛的漆器都能运过来，价钱肯定更便宜。”

沈青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河对岸确实多了不少新铺子，门面干净，招牌簇新。有伙计在门口吆喝，有客人进进出出，一派兴旺景象。

“还有那惠民药局！”老汉指着城墙方向，声音都拔高了，“朝廷新设的，看病抓药都便宜了不少！我老伴儿前阵子犯咳疾，抓三副药才花五十文！要是搁以前，至少得二百文，能要了老命！”

沈青瑶知道惠民药局。那是林念安提议的，由济世堂和朝廷合办，专门为贫苦百姓提供低价医药。药局的大夫一半来自药王谷，一半是朝廷的太医，药材直接从江南采购，省了中间差价。

“还有义学！”老汉越说越兴奋，拍着大腿，“城南开了所义学，穷人家孩子也能去读，一分钱不收！我那六岁小孙子，开春就送去了，先生说他脑瓜灵，以后说不定能考个秀才呢！”

沈青瑶静静听着。这些事她都知道——减税是她和萧景珩商议定的，开海贸是她推动的，惠民药局是林念安操办的，义学是谢清颜捐钱建的……但听一个普通百姓亲口说出来，感受还是不一样。

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、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。

“客官您说，”老汉忽然凑近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眼里带着期盼又藏着点不安，“这好日子，能一直过下去不？”

沈青瑶看着他。老汉的脸上有期盼，也有担忧。是啊，百姓怕的不是苦，是苦过之后尝到甜头，然后又失去。

“能。”沈青瑶看着他，声音稳得像脚下的青石板，“只要咱们守着这份安宁，日子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
老汉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：“借您吉言！借您吉言！”

沈青瑶喝完茶，付了钱，起身继续沿河走。

走出一段，她看见几个孩子在玩一种新游戏——用细竹竿挑着个小网兜，在河边捞蝌蚪。捞到了就欢呼，捞不到也不气馁，嘻嘻哈哈地继续。

她驻足看了许久。

很多年前，靖安王也曾带她来过这里。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叫花子，瘦得像根柴火棍，脏得连狗都嫌，躲在桥洞下瑟瑟发抖。靖安王蹲下身，递给她半块热乎的干粮，声音温和：“孩子，跟我走吧，我给你一个家。”

后来她有了家，有了义父，有了念安，有了影卫营的兄弟姐妹……再后来，她又失去了很多，但也得到了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