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元年腊月二十四,小年这天。
北境雁门关的城门卯时三刻准时开了,但今天涌进城的不只是寒风雪花,还有支特殊队伍——三十六辆马车,车头插江南谢家蓝底金边旗,车轮在冻土上碾出深辙印。
秦峰站在城楼上,眯眼瞧着车队缓缓入关。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成霜,手指按在腰间刀柄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“将军,”副将凑过来低声说,“江南来的商人,按规矩得查货。”
“查!”秦峰声音粗粝,“每辆车每个箱子,连夹层都撬开验!北境刚打完仗,谁知道会不会混黑石部探子。”
“是!”
士兵们如狼似虎扑下去,车队顿时骚乱,马匹不安喷响鼻,车夫敢怒不敢言,只能看着粗糙的手翻检丝绸、茶叶、瓷器——江南最精细的货,在北境士兵手里被扯得七零八落。
车队最前头的马车帘子掀开了——
下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,穿深青色棉袍,脸冻得发青,搓着手赔笑:“军爷,军爷手下留情!咱们是奉谢家主之命,来开互市的头一批货,都是正经买卖……”
“正经?”秦峰从城楼走下来,铁靴踩雪咯吱响,“北境死了三万人,尸骨还没焐热,你们江南商人就急着来捞金?这叫正经?”
管事噎住了。
就在这时,车队中间一辆马车的帘子也掀开了。下来的不是商人,是个玄色劲装的女子——高马尾束得利落,腰间挂着短刃和毒囊,眉目清秀却透着战场淬过的锐气。
墨影。
她径直走到秦峰面前,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。青铜质地,正面刻着“影”字,背面是“监察”。
“秦将军,”墨影的声音和北境的风一样冷,“这批货,影卫已经查过了。每辆车都有影卫暗哨随行,每件货物都登记在册。您要是再查一遍,就是质疑影卫总署的办事能力。”
秦峰盯着她,又盯着令牌,脸色变了几变。最后冷哼一声:“既然是影卫作保,那便放行。但丑话说在前头——”他提高音量,让所有人听见,“北境有北境的规矩!互市可以开,但谁敢偷运违禁品、刺探军情,我秦峰的刀,不认什么江南谢家的招牌!”
车队在压抑的气氛中重新启程。
墨影没有回马车,她走到秦峰身边,两人并肩看着车队驶向关内的集市。雪花又开始飘了,细密的,无声的,落在两人的肩头。
“你非要这样吗?”墨影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短刃。
秦峰没看她:“哪样?”
“像防贼一样防着江南的人。”墨影转过头,“新政是陛下定的,互市是侯爷和谢家主促成的。你这么做,是在打朝廷的脸。”
“朝廷?”秦峰笑了,笑声里满是讽刺,“朝廷知道北境的雪能冻裂骨头吗?知道黑石部骑兵屠村时,百姓是怎么被砍断手脚的吗?江南商人送来的丝绸茶叶,能挡刀还是能挡箭?”
墨影沉默了片刻。
她从怀中摸出个粗布小袋,递给秦峰:“打开瞧瞧。”
秦峰皱眉接过,解开绳结——里面不是金银文书,是一把褐色的小种子,带着江南泥土的湿腥气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棉花种子。”墨影说,“江南改良过的品种,能在北境种活。亩产比你们现在种的本地棉高三成,绒更长,更保暖。”
秦峰的手僵住了。
“还有后面五辆车,”墨影朝车队末尾抬抬下巴,“装的是铁矿石和焦炭。石矶看过北境的兵器,说你们的刀易崩口、箭头不够锐,这些原料送工坊能炼出更好的钢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秦峰,江南送来的不是奢侈品,是北境需要的东西——能让士兵穿暖的衣料,能让仗打得顺手的武器,能让百姓熬过冬天的粮食。您难道看不懂吗?”
秦峰攥紧了那袋种子。粗糙的掌心被种子的棱角硌得生疼,但那种疼,和他胸口某个地方比起来,微不足道。
他想起两个月前的雪夜仗——黑石部骑兵偷袭了个村庄,他带兵赶到时,全村一百多口死了一半。活下来的缩在废墟里,裹着破烂羊皮,嘴唇冻得发紫。有个七八岁的娃拽着他的披风问:“将军,我们会死不?”
秦峰当时说不出话。他只能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男孩,然后转身去杀人。杀了十七个黑石部骑兵,自己的左臂也中了一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