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八,江南飘起入冬第一场雪,细得像盐粒,落在乌篷船顶就化了。
细雪飘在青石巷、飞檐上,转眼就湿成一片。可江南商会议事厅里的气氛,比外头的雪天还冻人。
“减赋三成?”绸缎行陈老板“啪”地把茶盏砸在黄花梨桌上,脸涨得通红,“新帝这是要刨咱们的根呐!”
厅内坐着十七人,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商贾。此刻个个脸色铁青,有的捻着胡须不说话,有的盯着手中账册皱眉,还有的直接把减赋令揉成一团扔在地上。
谢清颜坐在主位,指尖轻轻转着腕上的翡翠镯子。雪花从雕花木窗缝钻进来,落在她淡蓝袖口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“谢家主,”盐商周老爷子咳嗽一声,拐杖顿了顿地面,“您给句话。这减赋令,咱们是遵,还是不遵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谢清颜。
她抬眼扫过众人,最后望向窗外:运河上,一艘运粮官船慢慢驶过,船头旗帜在风雪里猎猎飘,上面绣着个苍劲的“靖”字。
靖安王府的船。林念安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“诸位,”谢清颜终于开口,声音清泠像碎玉,“减赋令是陛下亲颁的国策,白纸黑字盖着玉玺,哪有‘遵不遵’的道理?”
“国策?”茶商刘掌柜嗤笑一声,“说什么减赋,其实是要咱们把吞下去的钱吐出来!这些年江南的税怎么收的,大伙儿心里有数——十两的货报五两,剩下五两,三成打点官府,七成落自己口袋。现在按实计税,利润直接砍半!”
“就是!”陈老板接话,“而且还要追查过去三年的‘漏税’。谢家主,您算算,在座哪家经得起查?真要一笔笔对账,咱们都得去蹲大牢!”
议事厅里炸开了锅。
有人拍桌子,有人摔账本,有人嚷嚷着要联合上书抗议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屋内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那股子躁动不安的热气。
谢清颜等他们吵够了,才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声音不大,但厅内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说的都没错。”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,烛火晃了晃,“减赋令确实伤各位的利,追查漏税也会揪出不少旧账。但——”
她转过身,背对着风雪,面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诸位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新帝一登基就急着对江南动手?”
周老爷子眯起眼:“谢家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北方仗刚停,国库空得见底,急着用钱粮。”谢清颜走回座位,从袖里摸出一卷帛书,“这是影卫总署昨天送的密报,各位听听。”
她展开帛书念:“永昌元年腊月十七,北境军要饷银八十万两、冬衣五万套、战马草料三十万担;南疆要修边防,需银二十万;西域商路遭匪,得派兵清剿,军费十五万两……”
一连串数字念下来,厅内鸦雀无声。
“各位说说,”谢清颜放下帛书,“这些钱,从哪儿来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从国库出。国库的钱从哪儿来?”她自问自答,“从赋税来。江南一地的税,占全国四成。”
陈老板脸色发白:“所以新帝是要拿江南开刀,填补亏空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谢清颜坐回去,“要是只缺钱,直接加税不就完了?陛下要的不是一时的银子,是长久干净的税源。他要整的,是江南盘根错节的贪腐网,是官商勾结掏空国库的烂摊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低:“说白了,陛下要砍的不是咱们商人的利,是那些趴在咱们身上吸血的蛀虫——比如,在座各位打点过的衙门。”
这话像把刀,剖开表面的吵吵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利益链。
刘掌柜额角冒冷汗:“可那些衙门的人能善罢甘休?咱们要是配合新政,不就等于捅了他们的马蜂窝?往后在江南还怎么做生意?”
“那就换一种生意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厅门被推开,风雪涌进来。来人裹着玄色斗篷,兜帽压得低,走动时腰间一枚青色令牌晃了晃——是影卫总署监察使的令牌!
影卫总署监察使令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