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关暗防交接的首日，便在城防图这道关卡上碰了壁。

城防图不是一张纸，而是三只半人高的桐木箱子，铜锁锃亮，箱身刻着北境军的狼头徽记，里面装着雁门、平朔、武川三城三百年戍边的所有防御工事图纸、密道分布、机关设置，乃至历代修补的手札记录。这是北境军的命脉所在，平日锁在帅府地下三丈深的密室里，钥匙只有三把：萧煜一把，秦峰一把，还有一把在已故冯威将军的遗物中，如今由张将军代管。

交接日的黄昏，残阳如血，墨影带着五十名影卫策马入关。她没进帅府，径直奔向城防司——那是临时划给影卫的办公地，原是关内一处积尘三尺的废弃粮仓，石矶提前三天就派了机关坊的学徒来拾掇，此刻已焕然一新：四壁钉满带铜扣的木架，卷宗按密级分色码放，毒药物资锁在带机关的铁箱里，中央摆着一张丈许见方的沙盘，红蓝两色小旗星罗棋布，分别标注着北境军与影卫的布防点位。

秦峰在城防司门口等她。他换了身靛蓝便服，甲胄卸了，腰间却仍佩着那柄染过匈奴血的军刀——北境的将军，刀不离身已成习惯。见墨影下马，他迎上前抱拳：“墨掌事。”

墨影回礼，目光扫过他肩上渗着药渍的绷带——那是雁鸣渡矿洞留下的伤，还未收口。“秦将军肩上的伤，可好些了？”

秦峰抬肩活动了下，不在意地摆手：“小伤，不碍事。”侧身引路时声音低了些，“城防图已备好，原本在三号库房，只是……张将军说，按老规矩，城防图不得离开帅府密室，只能请墨掌事移步去查阅。”

墨影脚步未停：“可以。”

两人穿过城防司前院，往帅府方向走。沿途遇到的北境军士卒，要么驻足侧目，要么假装擦枪却用眼角瞟着——眼神里掺着好奇，裹着警惕，更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：这群江湖人，真能接得住北境军的家底？这百年未有的变局，谁都咽不下这口气。

到了帅府，张将军已在密室门外候着。五十出头的年纪，身板像边关的老榆树般魁梧，脸颊被风沙割出深深浅浅的沟壑，一双眼却如鹰隼般锐利，扫过来时带着沙场老将的威压。见墨影走近，他抱拳行礼，动作标准得像刻出来的，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疏离。

“墨掌事，按规矩，进入密室需解下兵器。”张将军声音洪亮。

墨影没说话，只是解下腰间短刃与毒囊，递给身后影卫。她今日穿的是影卫标准制式劲装，玄色，袖口绣着青冥阁暗纹，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其他显眼物件。

张将军的目光却钉在她左手上：“戒指也得摘——密室规矩，不得带任何机关物件入内。”

墨影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乌木指环，那是石矶特制的机关戒指，内藏三根毒针，危急时可触发。她抬眼扫过张将军紧绷的下颌线，指尖微动，缓缓摘下指环，同样递给身后影卫。

“现在可以了？”她问。

张将军这才推开沉重的铁门。门内是向下延伸的石阶，两侧石壁插着的松明火把跳跃着，将潮湿的水渍映得如同蜿蜒的蛇痕。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，四壁皆是带锁的铁架，卷宗、木盒、铁匣码得整整齐齐，中央长条石桌上，三城防务总图正摊开着，羊皮纸的边缘已泛出暗黄。

“城防图在此，墨掌事请便。”张将军站到门边，“按规矩，查阅不得超过一个时辰。末将在此等候。”

这分明是下马威——三城三百年的防务卷宗，堆起来比人还高，一个时辰要看完并记牢？简直是明摆着的刁难。

墨影却没争辩，走到石桌前俯身，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羊皮纸——她看得极慢，每一道关墙的拐点、每一处暗堡的位置都仔细摩挲，偶尔在某条密道的出口处停顿片刻，眉峰微蹙。雁门关依山而建，关墙蜿蜒如龙，九座箭楼扼守要道，十二处暗堡藏于崖后，三条密道直通关外；平朔城是屯兵重镇，街巷如蛛网，地下排水系统连着两条逃生密道；武川城最小，却是粮草中转站，城墙低矮，城外却设了三层连环陷阱带……

半个时辰过去，火把的噼啪声里，墨影忽然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对门边的张将军道：“我看完了。”

张将军一愣：“这才半个时辰，墨掌事就……”

“看完了。”墨影重复，“请张将军收图吧。”

张将军眼底闪过一丝诧异，上前卷起图纸时手指都有些发紧——他原以为这江湖女子会被难住，没想到她竟真的看完了？当下也不多说，将图纸锁回铁匣，铜锁“咔嗒”一声扣死。

两人走出密室，回到地面时，天色已完全暗下。墨影取回自己的兵器和指环，对张将军道：“明日辰时，我会派人来取三城暗哨布防的详细名册，以及密道机关的维护记录。麻烦张将军提前备好。”

张将军皱眉：“墨掌事，暗哨名册涉及军中机密，按规矩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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