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军营帅帐扎在雁门关内城最高处,三面夯土墙厚实如铁,唯留一面开窗,窗外便是连绵万里的边墙与苍茫群山。刚入秋,塞外的风已带着刺骨寒意,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帐中烛火吹得摇曳不定,影子在墙上晃得像鬼魅。
萧煜坐在铺着斑斓虎皮的大案后,案头堆着半尺高的军务文书、粮草账簿、巡防记录,墨迹未干。他今日未着银甲,只穿一身玄色锦袍,腰束嵌铜革带,左眉骨到颧骨那道三寸长的刀疤,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冷光,更添几分煞气。
秦峰站在案前三步处,一身戎装风尘仆仆,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。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,名册封皮是暗红色的,上书《北境军将领考功录》。
“王爷,冯坤私自调兵的事儿查清楚了。”秦峰翻开名册,指着几行字,“这三个月,他以剿匪、巡边为借口,偷偷调兵七回,每次五十到一百人。而且调兵的时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跟黑石部小股人马骚扰边境的时间,一分不差。”
萧煜的眼神瞬间沉如寒潭:“仔细说。”
“头一回是六月初八,冯坤说要清剿流寇,调了八十人去西边三十里外的野狐岭。当天傍晚,黑石部三十个人就从野狐岭摸进来,抢了附近两个村子。”秦峰手指往下移,“第二次是六月廿三,他调五十人去北面鹰嘴崖例行巡防,同一天,黑石部在鹰嘴崖设伏,劫了我们的运粮队,死了十七个人。”
他一连说了七次,每一次冯坤的调兵,都与黑石部的行动时间严丝合缝。这绝不是巧合。
“证据呢?”萧煜问,“光凭时间吻合,定不了他的罪。”
秦峰从怀中取出一沓书信,放在案上:“这是属下昨夜潜入冯坤营帐,从他床板暗格里搜出的。共十二封,都是与太子的密信往来。”
萧煜拿起最上面一封,拆开火漆。信纸用的是江南特产的“云纹笺”,纸薄而韧,墨迹是上好的松烟墨,字迹工整秀逸,是太子萧景渊亲笔。
信中内容看似寻常,多是问候北境军务、关切冯坤身体,但字里行间藏着暗语——那是青冥阁旧部才懂的密文。萧煜幼时随靖安王学过,一眼便看出其中关窍。
“七月初五,雁门关东侧戍堡换防,守将为李义,此人嗜酒,可趁隙。”这是第一封。
“七月十二,北境军粮草押运路线经黑石峡,护卫仅百人,可劫。”这是第三封。
“七月廿五,雁鸣渡有变,可调兵东移,牵制影卫。”这是最近的一封,日期正是吴猛小队出发那日。
萧煜一封封看完,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。冯坤是北境军副将,跟着他爹冯威征战多年,算是冯家嫡系老人。冯威战死沙场后,萧煜念他“忠心耿耿”,破格提拔他为副将,掌三千精锐——没想到,竟是引狼入室!
“他还有什么动作?”萧煜将信扔回案上。
“今天下午,冯坤说要操练,带了三百精锐出营,往东边去了。”秦峰压低声音,“方向刚好是雁鸣渡那边。”
萧煜猛地抬眼:“雁鸣渡?他想干什么?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秦峰摇头,“但雁鸣渡那边,吴猛小队刚经历恶战,李执事和墨影也在,此时若有一支北境军‘恰好’出现,局面会变得很复杂。”
这招确实阴毒!冯坤若打着剿匪旗号闯入雁鸣渡,与影卫起冲突甚至误伤,事后一句“误会”便可搪塞。萧煜若处置他,北境军其他将领定会寒心——毕竟冯坤是冯家老人,动他,就等于动摇冯家在北境的根基!
好一招借刀杀人,好一个挑拨离间。
萧煜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浓重,只有边墙上零星的灯火,像黑暗中蛰伏的兽眼。他沉默良久,才开口:“冯坤现在到哪儿了?”
“照脚程算,该到雁鸣渡外二十里的落马坡了。”秦峰道,“他带的是骑兵,要是全速跑,半个时辰就能冲进雁鸣渡。”
“来得及拦吗?”
“来得及,但……”秦峰犹豫,“王爷打算如何处置?要是直接派兵拦他,等于撕破脸,冯坤手下那营兵怕是要乱。”
萧煜转过身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:“谁说我要派兵拦截?”
秦峰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