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1章 储君人选
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
宫里的雪还没化尽,青石宫道两侧堆着扫起来的雪垛,被来往的宫人踩得发黑。但御花园里已经挂起了花灯——各色绸缎扎的兔子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,从梅树枝头垂下来,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轻轻晃动,穗子上的流苏染着一层金边。

老皇帝坐在暖阁的榻上,身上盖着狐皮褥子,膝上还搭了条绒毯。他比年前更瘦了,脸颊凹陷下去,眼窝深陷,但眼神清明了许多——那是巫蛊解尽、神智恢复后的清亮。手里捧着杯参茶,热气袅袅升起,在他眼前晕开一团白雾。

榻前摆了三把椅子。萧煜坐在左首,一身玄色常服,腰束玉带,坐姿挺拔如松。沈青瑶坐在右首,穿着影阁特制的深青色官服,外罩一件同色斗篷,斗篷边缘绣着银色的暗纹。中间那把椅子空着,是为今日要议的人留的。

暖阁里很静,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还有窗外远处宫人清扫积雪的沙沙声。

老皇帝先开口,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,但吐字清晰:“今日叫你们来,是为储君的事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在萧煜和沈青瑶脸上扫过:“太子废了,二皇子没了。朕这三个儿子,如今只剩下老三。但立储不是家事,是国事。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。”

萧煜没立刻说话。他端起手边的茶盏,揭开盖子,却没喝,只是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几片嫩芽,看着它们在热气里慢慢舒展。

沈青瑶也没说话。她微微垂着眼,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——那双手曾经握过匕首,沾过血,也救过人。此刻安安静静搁在膝上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

“萧煜,”老皇帝点名了,“你先说。”

萧煜放下茶盏,盖子与杯沿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他抬起头,目光坦荡地迎上老皇帝:“儿臣以为,三皇子萧景珩,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
老皇帝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三皇子有三个长处。”萧煜的声音平稳,像在陈述军务,“第一,他仁厚。靖安王案翻案后,是他主动请旨,将抄没的靖安王府产业悉数归还林念安,还从自己的俸禄里拨钱,修缮靖安王祠。北境战事期间,他负责京城防务,对流离失所的北境难民开仓放粮,每日亲自巡视粥棚,确保没有克扣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第二,他有担当。宫变那夜,他被困御书房,身边只有四个侍卫。但听闻父皇被太子软禁,他立刻组织突围,试图救驾。虽未成功,但那份胆识,配得上储君之位。”

暖阁里更静了。窗外的扫雪声不知何时停了,连炭火都燃得格外安静。

“第三,”萧煜看向老皇帝,目光深沉,“他知进退。太子在位时,他从不结党营私;二皇子得宠时,他又主动请旨去江南巡查河工,远离朝堂纷争——这份清醒,在皇子中难能可贵。”

老皇帝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在狐皮褥子上轻轻敲击。嗒、嗒、嗒,节奏缓慢而规律。

“沈阁主呢?”他转向沈青瑶。

沈青瑶抬起头,从宽大的官服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双手捧着递上前:“这是影卫总署整理的三皇子近年政绩卷宗,请陛下过目。”

老皇帝接过,展开。帛书很长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从三皇子十八岁出宫建府开始,每一年做了什么事,处理了什么政务,提拔了什么人,驳回了什么奏请,一条条列得清楚明白。

“三皇子二十岁那年,”沈青瑶开口,声音清冷而客观,“奉旨巡查江南漕运。当时漕运总督是太后的远亲,贪污受贿,克扣粮饷。三皇子查实后,没有直接弹劾,而是先暗中收集证据,然后联合江南十二位知府联名上奏。最终漕运总督罢官流放,漕运系统整肃,当年江南粮税增收三成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二十二岁,他主持修缮黄河堤防。预算三十万两,他亲自督工,精打细算,最后只花了二十四万两,省下的六万两全部用于安置沿岸灾民。工部有人弹劾他‘过于苛刻’,他上折自辩,附上每一笔开支的明细账目。先帝看过,批了八个字:‘勤俭持国,朕心甚慰’。”

老皇帝的手指在帛书上缓缓移动,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记录。暖阁里只剩下帛书翻动的沙沙声。

“去年北境战事,”沈青瑶最后说,“三皇子负责京城防务与后勤调度。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,亲自核对每一批军粮、每一车药材的数量与质量。战事最紧张时,北境军需告急,他连夜召集户部、兵部官员,三日内筹齐三十万石军粮,并调集京城所有医馆大夫,组成三支医疗队送往北境。”

她说完,不再言语,重新垂下眼。

老皇帝看完帛书,慢慢卷起,放在膝上。他端起参茶喝了一口,茶水已经温了,但他没在意。

“你们说的这些,”他放下茶盏,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,“朕都知道。景珩这孩子,确实不错。但朕想知道的是——你们推举他,仅仅因为他的才能和品行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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