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,雪停了。
慈宁宫琉璃瓦积厚白,檐角铜铃冻住无风响挂冰凌。殿内烧地龙热气蒸,檀香药味闷得喘不过气。
太后躺黄花梨拔步床,锦被盖胸,手瘦只剩骨头蜡黄有老年斑。睁眼盯帐顶百子图,眼神空洞像枯井。
李嬷嬷端着药碗跪床边半个时辰了,药已凉透,碗沿凝着褐色的药渍。她小声劝:“太后,喝一口吧,就一口。”
太后没动眼珠都没转。
殿门推开冷风灌,烛火晃。萧煜站门口散寒气,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,狐毛沾雪粒。
李嬷嬷见他像见了救星,起身道:“王爷…”
萧煜摆手让她退下,李嬷嬷放下药碗,躬身退到屏风后。殿内只剩母子二人——若这还能算母子的话。
萧煜走到床前站着,看形销骨立的老人:曾美艳翻云覆雨一句话定生死,如今只剩苟延皮囊。
“听说你绝食三日了,何必呢?”萧煜声音平静。
太后动了动眼珠看向他,眼神从涣散到聚焦,迸发出癫狂的光:“何必?我儿死了,俩儿子都死了,活着还有啥意思?”
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带痰音。
萧煜坐绣墩上,大氅下摆露出靴尖的雪泥,他掏出一方素白绢帕——边缘已起毛,上面绣的淡粉梅花颜色也褪了。
他将帕子展开摊在掌心,问:“这帕子你认得吗?”
太后看帕子茫然到缩眼,挣扎坐起抓床沿指节白,喉咙咯咯响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萧煜语气平静:“这是我娘的东西。她死那天早上,还拿这帕子擦我的脸,说:‘煜儿,今天天气好,带你去看梅花。’”
顿了顿看帕角褐渍:后来她死了太医说急症,但我知道不是,她攥帕子帕角有血是咬破嘴唇吐的。
太后盯帕子胸口起伏像离水鱼,嘴唇哆嗦说不出话。
萧煜递过帕子:“仔细看上面绣的字。”
帕子右下角银线绣小字浅且褪色,太后瞪眼看清:
“煜儿小心”
“慈宁宫的参汤勿饮”
八字绣得工整,针脚透用心与惶恐。
萧煜声音轻得像冰锥:“这是她临死前三天绣的。她察觉自己活不久了,不敢明说,只能偷偷绣在帕子上,想着万一她死了,我能看见。”
他抬头看太后:“可惜我当时没看见——她死后帕子被收走,我找了多年,直到前几天清理二皇子遗物时才翻出来。”
太后张了张嘴,终于发出声音:“你……你想说什么……”
“我想说,娘不是你害死的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靖安王、青冥阁三百七十人、北境枉死的将士…你手上的血,洗不干净。”他收起帕子揣进怀里。
“不是我!”太后尖叫,声音刺耳:“都是他们逼的!先帝宠贱人冷落我,靖安王作对,太子无能,二皇子又…我不争会死!后宫朝堂从来都是你死我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