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3章 卫凛赎罪

午门外刑场的高台,是一夜之间仓促搭起来的。

用的是新伐的杉木,带着青涩树皮和树脂的腥气。台高三丈宽五丈,寸厚松木板铺就,踩上去咚咚作响。中央立着碗口粗的枣木刑柱,历年血渍浸成暗褐色,清晨惨白天光下,宛如地狱伸出的枯骨,永不腐烂。

台下已经聚满了人。

黑压压的人头从午门铺到护城河桥头,没人喧哗推搡,连交头接耳都少。只是静静站着,仰着头,盯着高台上那个穿囚服跪刑柱的身影。

那是卫凛。

未绑镣铐,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囚服,跪在刑柱前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头发梳得齐整,木簪束着,脸上干净得能看见剃须的青茬——若不是囚服和刑台,倒像个要登台讲学的儒生。

晨雾还未散尽,湿冷的空气裹着刑场特有的、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钻进每个人的鼻腔。

卯时整,一队影卫护着一辆青篷马车驶入刑场。马车在台下停住,沈青瑶从车内走出。她今日未着官服,只一身素黑常服,肩上披着暗银纹斗篷,发间没有任何饰物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卫凛,然后走上刑台侧边的木梯。

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登上刑台,她在卫凛身前五步处停下。晨风掀起斗篷下摆,猎猎作响。

卫凛抬头看见她,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笑,像终于卸下千斤重担般释然。

“沈督主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和,“您来了。”

沈青瑶没有回应。她侧过身,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又看向刑场入口——那里,老皇帝的御辇刚刚停下,太监掀开帘子,老皇帝被搀扶着走下辇车。他没穿龙袍,只一身素色常服,脸色比昨日更差,但依旧强撑着,在临时设的御座上坐下。

“时辰到了。”沈青瑶收回目光,看向卫凛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
卫凛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露出一卷厚厚的、用麻线粗糙装订的册子。册页泛黄,边缘磨损严重,有些纸张甚至已经碎裂,被小心地用浆糊粘补过。

“这是……”他将册子双手捧起,“太子这些年,为了灭口、试蛊、炼蛊……杀的人。所有我能查到的名字,都在上面。”

沈青瑶接过册子,没有立刻翻开。她看着卫凛的眼睛:“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

“因为以前不敢。父亲早死,母亲带着我和妹妹投奔舅舅。舅舅是个小吏,一家五口全靠我的俸禄和太子赏的银子过活——我要是反了太子,他们一个都活不成。”

他顿了顿,垂下眼:“现在不一样了。太子倒了,太后垮了,二皇子死了。舅舅一家被影卫秘密送去江南隐姓埋名,妹妹上个月嫁了个清白书生,不知道我的底细。我娘……三年前就走了,到死都以为她儿子是个正经的朝堂谋士。”

他说这些时,语气没有起伏,但沈青瑶看见,他捧着册子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

“所以,你可以死了。”她说。

“是。”卫凛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清澈,“我可以死了。死之前,我想把这些名字……这些不该被遗忘的名字,交出去。”

沈青瑶终于翻开册子。

纸页很厚,墨迹深浅不一。从右向左,一列列写满了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注记。她一眼扫过去:

“王二狗,北境逃荒流民,建安七年三月初九,试‘同心蛊’第七次改良配方,两个时辰后癫狂自残而亡,抛尸乱葬岗。”

“李秀娥,东宫浣衣宫女,建安八年腊月二十二,因撞见太子取活人血养蛊,被割喉灭口,尸体塞进枯井。”

“冯家村一百三十七口,建安九年六月初五,因村民冯老三在黑石部边界拾到太子与巴图往来的密信残片,全村被屠,伪装成山匪劫掠。”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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