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的殿前广场,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。
青石板被晒得发白,热气蒸腾,扭曲了远处宫墙的轮廓。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一座三尺高的木台,台面铺着新伐的松木板,散发着青涩的树脂气味。台上钉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,桩上绑着个蓬头垢面的死囚——是刑部提来的江洋大盗,已判斩立决。临死前被灌了特制麻药,此刻眼神空洞,口水顺着嘴角淌下,像尊尚有气息的泥胎,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。
木台四周,御林军持戟肃立,围成一个方圆五十步的铁桶阵。甲胄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,汗珠从铁盔下缘渗出,顺着脖颈滑进衣领,但没人敢动一下。
老皇帝坐在木台正北的华盖下,身上那件明黄龙袍被汗水浸湿了肩背,紧贴在消瘦的脊骨上。他没戴冠,头发只用根简单的玉簪束着,脸色比昨日金銮殿上更显灰败,死气像蛛丝般缠在脸上,唯有双眼仍死死锁着木台,像两簇将熄未熄的残火。
沈青瑶站在华盖阴影的边缘,一身玄衣,肩上暗银纹的斗篷在热风里纹丝不动。她没看台上,目光落在远处宫门方向——那里,巫医首领正被两名影卫押着,一步步走来。
巫医首领赤着脚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——仿佛脚下不是滚烫的青石板,而是南疆寨子里熟悉的泥土地。
脚底的厚茧磨得发亮,踩在滚烫的青石板上,发出皮革蹭过烙铁似的细微声响。他脚踝上戴着的铁镣比寻常镣铐粗一圈,每一环都有婴儿手腕粗细,拖行时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白痕。身上那件南疆部族的彩绣短褂破烂不堪,露出下面干瘦的胸膛,满是鞭痕和烫伤,像块揉皱的破布。
但他走得很稳。
头颅始终昂着,脸上靛蓝与赭红的图腾在烈日下艳得刺眼,像刻在皮肉上的古老咒文,透着股狰狞的邪气。头发编成的细辫缀满骨片和兽牙,随着步伐轻轻碰撞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竟像招魂铃般瘆人。
行至木台前十步,影卫停步,巫医首领却未停。
他拖着沉重的镣铐,一步一步,走到木台下,仰头看向华盖下的老皇帝,用生硬的中原官话嘶声道:
“草民岩桑,南疆黑石部附属‘青藤寨’巫医首领,参见大靖皇帝陛下。”
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锈铁,每一个字都刮得人耳朵疼。
老皇帝微微抬手:“免礼。你说有证要呈,有冤要诉——朕准了。但若有一字虚言,朕便让你和台上那贼子,一同受刑。”
岩桑咧嘴笑了,露出被槟榔染得黑红的牙齿:“草民这条命,早在五年前就该没了。能活到今天,站在这里,已是赚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木桩上绑着的死囚,眼神骤然变得复杂起来:有对蛊毒的痛恨,有对死囚的悲哀,更有种近乎麻木的怜悯——怜悯他成了别人手中的傀儡,连死都不能自主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他抬起戴着镣铐的手,指向死囚,“此人,便是被‘控心蛊’完全操控后的模样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枚骨笛,笛身白得瘆人,是用人指骨磨制而成,笛孔边缘还留着暗红的陈旧血痕,像未干的泪痕。他将骨笛凑到唇边——
第一个音节吹出。
尖锐、短促,像毒蛇吐信。
木桩上的死囚猛地一颤,像被雷劈中似的!
原本空洞的眼瞳骤然泛起妖异的红光,脖颈青筋根根暴起,像要挣破皮肤,整个人疯狂扭动起来。绑在身上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,鲜血瞬间渗出来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,只是拼命挣扎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。
台下的御林军们下意识握紧了戟杆。
第二个音节。
死囚的挣扎骤然停止。他抬起头,目光僵直地望向台下一名御林军士兵——那士兵年轻,不过二十出头,被这血红的眼睛盯着,脸色瞬间煞白,握着戟的手开始发抖。
岩桑吹出第三个音节。
死囚张开嘴,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,竟然硬生生挣断了拇指粗的麻绳!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,拖着半截断绳,朝着那名年轻士兵猛扑过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