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彻底亮透时,宫城的硝烟还未散尽。
不是烟,是烧焦的梁木、烧烂的幔帐、蛊虫尸骸化成的黑粉,混着未凝的血,被晨风吹起,在废墟上空裹成一层脏雾。雾压得低,盖着破宫墙和塌殿,让曾经金贵的皇城,像刚遭洗劫的坟场。
沈青瑶站在养心殿外的汉白玉阶上,看着眼前这一切。
台阶下横七竖八躺着尸首,禁军、玄字营、绣衣卫、宫人……有的还能辨清面容,更多的缺肢断腿,或是被蛊虫啃得面目全非。血汇成细流,顺着石缝爬,渗进泥里,将白阶染成深浅不一的红棕。
医官和药童抬着担架,在尸堆里穿梭。脚步匆匆,脸色惨白,年轻学徒一边包扎一边扭头呕吐——不是矫情,是眼前惨状实在骇人:断肢、内脏、伤口里钻出的半截蛊虫……地狱也不过如此。
谢清颜带来的江南药材车队停在太和殿广场,车辕上半卷的“谢”字旗在风里耷拉着。她脱了华服,换了素色短打,袖子挽到肘间,亲自指挥卸货。一箱箱金疮药、解毒丹、止血散堆成小山,被医官们抢着领走。
“轻伤的去左边,重伤的右边,中蛊毒的单独关起来!”谢清颜的声音亮却哑,她已经喊了半个时辰,“纱布不够去车上拿!参汤熬稠点!”
有个小药童抱着药箱跑过,脚被一截断臂绊倒,药箱摔开,瓶瓶罐罐滚了一地。孩子吓呆了,坐在地上直勾勾看着那片乱。谢清颜快步过去,一把拉起来拍拍他肩膀:“没事,捡起来接着送。”
她手上沾着血和药粉,拍在孩子肩上留了淡红印。孩子望着她稳当的眼睛,使劲点头,蹲下去捡药瓶。
沈青瑶收回目光,转向养心殿内。
殿门敞着,里头人影晃动。林念安带着药王谷的弟子正在抢救老皇帝和三皇子,华渊谷主亲自坐镇。隔着这么远,她都能闻到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。
还有……萧煜。
他就在殿里守着老皇帝的床。她刚才送药时瞧见——背对着门跪在龙榻边,左臂绷带渗出血迹,将玄色袖子浸成深暗红。可他没动,就那么跪着,脊梁挺得笔直,像尊沉默扛着千斤重担的石像。
有个影卫匆匆跑来,低声禀报:“阁主,宗人府那边的叛军残部已肃清,秦将军正在清点伤亡。另外……在慈宁宫后殿发现一条密道,通往宫外,里头有拖行痕迹,可能有人逃了。”
沈青瑶点头:“让墨影带一队人去追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影卫领命退下。
她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,走下台阶。
脚软得厉害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发飘。从昨晚宫变到现在,她几乎没合眼,青冥之力透支的虚乏像潮水般涌来,连指尖都在轻颤。可她知道,现在还不能歇。
她走到太和殿广场边缘,那里临时搭起了几个医棚,重伤员集中在此。呻吟声、咳嗽声、压抑的哭泣声混在一起,空气里弥漫着伤痛和死亡的气息。
一个年轻禁军躺在草席上,左腿自膝盖以下没了,伤口草草包扎着,血还在渗。他睁着眼看棚顶,眼神空洞,嘴唇翕动,像在念叨什么。沈青瑶蹲下身,凑近听。
“娘……咱家后院的杏花……该开了吧?儿……儿怕是回不去瞅了……”
他大概不到二十岁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。沈青瑶从怀中摸出一块干净帕子,轻轻擦掉他额头的冷汗,又掏出最后一颗镇痛药丸,喂进他嘴里。
少年懵懵地转脸看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眼泪涌出来:“我……我没想当英雄……就是想挣点军饷,给娘买件新棉袄……”
沈青瑶喉头哽住,说不出话,只是握住他冰凉的手。
少年哭了一会儿,累了,昏睡过去。手还攥着她的手,攥得很紧,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。
沈青瑶轻轻抽出手,替他掖好破旧的毯子,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员。
就这样,一个接一个。
她不是医者,治不了伤,救不了命,只能给濒死的人喂口水,给昏迷的人擦擦脸,给疼痛呻吟的人塞颗药。偶尔有伤员认出她,挣扎着想行礼,她按住他们,摇头:“别动,好好养伤。”
声音很轻,却奇异地让躁动不安的医棚渐渐安静下来。
仿佛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镇定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沈青瑶没回头,继续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换药——药粉洒上去,士兵疼得抽搐,她按住他,动作麻利地缠好绷带。
“我来吧。”低沉沙哑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