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阶前的血迹还凝着深褐的痂,天边已透出刺目的亮——天,终究还是亮了。
褚厉倒在太和殿外的白玉平台上,十七道刀痕撕裂了玄字营统领的袍服,最致命的那一刀正卡在咽喉——是苏媚的快刀。她带着影阁暗卫赶到时,褚厉正猫着腰往宫墙缺口钻,被她一记飞刀钉在原地。这位刚上任不久的统领,终究没能完成太子萧景渊最后的嘱托。
苏婉柔的尸身被粗麻草席一卷,两个小太监抬着往宫门外走。按大靖律例,谋逆者当曝尸三日以儆效尤,但沈青瑶终究松了口——不是可怜苏婉柔,是怕林念安看见那具被刀剑劈得扭曲的躯体。那少年胸腔里的伤疤够多了,不该再添这道血淋淋的印记。
秦峰被担架抬进太医院时,胸口的毒血已浸透了中衣。林念安亲自执针,药王谷驻京弟子连夜送来还魂草,太医院院判在一旁递药擦汗,三人围着病床忙了三个时辰,才将那蚀骨的毒血一点点逼出。可毒已侵入心脉,秦峰虽捡回条命,丹田内的真气却散得七七八八——往后,怕是再也握不住那柄长枪了,只能在案头写写文书,或给新兵讲讲阵图。
墨影骑了三天三夜的快马从北境赶回来,掀开门帘看见病榻上的秦峰时,眼圈瞬间红得像烧过的炭。她没哭,只是扑过去攥住他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——血珠渗出来,她也没察觉。秦峰半睁着眼看见她,想咧嘴笑,却扯动了胸口的伤,疼得倒抽冷气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傻子。”墨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谁让你替王爷挡那一下的?”
“本能……”秦峰气若游丝,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王爷……出事……”
墨影猛地别过脸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发梢垂下来遮住了眼睛。
林念安端着熬好的药进来,瞥见这一幕,悄悄把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门外廊下,沈青瑶和萧煜正并肩站着,透过窗纸的破缝往里望。
“秦将军得静养三个月。”林念安声音压得很低,“至于武功……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”
萧煜沉默半晌,喉结动了动:“活着就好。北境都护的位置一直给他留着,就算不能上阵杀敌,在后方参赞军务总还成——墨影会陪着他的。”
沈青瑶没出声,目光落在窗内那对交握的手上——指节紧扣,像要把彼此嵌进骨血里。乱世里,活着已是侥幸,能守着彼此,更是奢侈。
两日后,宫里来人传旨:陛下要见废太子萧景渊。
见面的地方既不是乾清宫,也不是御书房,而是宗人府深处那间囚着皇室罪人的偏殿——常年不见阳光,地砖缝里都渗着霉味。
萧煜和沈青瑶陪着老皇帝过去。陛下执意要亲自去,说“最后见见那个逆子”。他身子还虚,每走一步都要太监扶着,可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——那是久未显露的帝王威仪,冷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宗人府偏殿的铁栏后,萧景渊蜷缩着。才七天,他就瘦得脱了相,昔日华贵的太子蟒袍换成了灰扑扑的囚衣,头发黏在额头上,胡茬爬满了下巴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诡异,像两簇烧不尽的疯火。
看见老皇帝走进来,萧景渊先是一愣,随即咧开嘴笑了——笑声像破锣敲过,刺耳得很:“父皇……您总算来看儿臣了……”
老皇帝在铁栏外的木椅上坐下,挥挥手让扶着他的太监退开。萧煜和沈青瑶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,像两尊沉默的雕像。
“景渊。”老皇帝开口,声音里满是岁月的疲惫,“朕来送你最后一程。”
萧景渊的笑瞬间僵在脸上:“最后……一程?”
“明日午时,菜市口斩首示众。”老皇帝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你的罪,罄竹难书——勾结外敌,屠城害民,构陷忠良,谋逆弑君……哪一条都够你死十回。”
萧景渊的脸瞬间扭曲成一团,猛地扑到铁栏上,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栏杆,指节泛白:“父皇!我是您的亲儿子啊!是您立了三十年的太子!您真要杀我?!”
“正因为你是朕的儿子,朕才不能饶你。”老皇帝看着他,眼里没有怒火,只有化不开的悲凉,“朕若放过你,北境战死的十万将士、被你屠城的无辜百姓、还有那些被你害死的忠臣……他们的冤魂,能闭眼吗?”
“他们该死!”萧景渊嘶吼起来,“那些武将拥兵自重,文臣结党营私,百姓愚昧不堪!我杀他们,是为了肃清朝纲,是为了大靖江山万年稳固!”
“放屁!”老皇帝猛地拍向椅臂,咳得身子都抖了。萧煜上前想扶,被他挥手推开。
咳了半天才缓过来,老皇帝盯着萧景渊,一字一句像砸在地上:“萧景渊,你到死都不明白!江山不是杀出来的,是守出来的;朝纲不是肃出来的,是治出来的!你以为杀尽异己就能坐稳龙椅?做梦!你只会变成孤家寡人,变成史书上人人唾骂的暴君,遗臭万年!”
萧景渊愣住,随即疯狂摇头:“不对……不对!母后说过,坐龙椅的人手上都得沾血……您当年不也杀过兄弟、斩过功臣吗?凭什么我就不行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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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杀的是谋逆的乱臣,是祸国的贼子!”老皇帝声音发颤,“可你杀的是忠臣,是百姓,是大靖的根基!景渊,你错就错在——把手段当成了目的,把权欲当成了天下!”
萧景渊不吭声了,顺着铁栏滑坐在地上,眼神涣散,嘴里反复念叨:“我没错……我没错……是你们不懂……都不懂……”
老皇帝看着他这副样子,终于落下泪来——不是为这个儿子,是为自己:为这些年忙于朝政忽略了他,为没能早点发现他的扭曲,为没能在一切不可挽回前,把他拉回来。
“景渊。”老皇帝最后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朕问你最后一件事——当年靖安王府的女眷,是你动的手吗?”
萧景渊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他抬起头,看看老皇帝,又扫过他身后的萧煜和沈青瑶,忽然笑了——笑得诡异又满足:“是,是我。那些女人……靖安王府的,一个比一个烈。尤其是那个小郡主,才十五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