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变平定后的第七日,靖安王府旧址开始修缮。
工部派了最好的匠人,户部拨了足额的银两,老皇帝甚至还从内帑中添了一笔。每日天不亮,清平巷就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凿石、锯木、上漆,工匠们忙得热火朝天。街坊邻居远远看着,私下议论:“听说靖安王当年是被冤枉的,如今平反了,小王爷要回来住呢。”
“可不是,那天我看见工部侍郎亲自来督工,说是要赶在入冬前修好,让小王爷搬回来过年。”
“唉,也是造孽。当年王府多气派啊,说抄就抄了……”
林念安每日午后都会来清平巷。他从不上工地,只在对街“望春楼”二楼要个临窗的座儿,点一壶最便宜的大叶茶,一坐就是半个时辰。看剥落的朱漆被刮掉,重新刷上鲜亮的红;看残缺的石狮被修补,雕出威严的轮廓;看空荡荡的匾额托上,慢慢安上新的“靖安王府”鎏金牌匾——阳光照在匾上,晃得他眼睛发酸,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茶杯。
茶楼老板认得他了,第三次见他来时,送了一碟花生米:“小公子,您是王府旧人吧?”
林念安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道了声谢。
老板叹气:“当年王府还在时,常来我们这儿买点心,说是府里小郡主爱吃。后来……唉。如今能重修,总是好事。”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姐姐最爱这家的桂花糕。父王下朝总绕路买一包回来,姐姐总把最大的那块塞给他,自己捏着小的嘟嘴:“女孩子吃多了会胖,念安要长个子,多吃点。”
姐姐死的时候,才十五岁。
他垂下眼,将剩下的花生米包在帕子里,揣进怀中。
今日是第七日,也是太子萧景渊被押入宗人府“静思己过”的第七日。说是静思,实是软禁。老皇帝终究没下杀子诏,只废了太子位,终身囚禁。二皇子萧景瑜被流放南疆,三日前已离京。太后“病逝”,追谥“孝惠”,以皇后礼下葬——但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。
一切看似尘埃落定。
傍晚时分,林念安离开茶楼,走向巷尾的马车——那是谢清颜派来接他的。谢家这几日也忙,谢清颜在整合江南世家,准备联名上书,请朝廷减免北境三年赋税,以助战后重建。
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姓周,是谢家几十年的老仆。见林念安上车,他憨厚一笑:“小王爷,回府吗?”
“嗯。”林念安应了一声,忽然想起什么,“周伯,绕一下路,我想去东市‘一品斋’看看。”
一品斋是京城有名的书画铺,也是太后藏匿“证据”的地点之一。虽然那份伪造的证据已被沈青瑶烧毁,但林念安还是想去看看——有些伤,需要亲眼确认愈合了,才能真的放下。
马车缓缓驶出清平巷,汇入东市熙攘的人流。华灯初上,夜市刚开,街边小吃摊冒出腾腾热气,行人摩肩接踵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这才是京城该有的模样,繁华,喧嚣,充满生机。
一品斋在东市最里头,店面不大,但装潢雅致。林念安让周伯在巷口等,自己步行过去。快到店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一品斋隔壁是家绸缎庄,此刻正有几个客人进进出出。其中一个女子背影窈窕,身着淡紫襦裙,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,正低头看一匹月白锦缎。看身形打扮,像是哪家的小姐。
但林念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女子撑伞的左手手背上,有一道淡红色月牙形疤痕,像被毒蜂蜇过的旧印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五年前,靖安王府还没抄家时,苏婉柔曾来府上做客。那时她才十四岁,娇滴滴的尚书千金,说话细声细气。有一次在花园里,她被一只毒蜂蜇了手背,肿起老高,哭得梨花带雨。是林念安的姐姐找来药膏,亲手给她涂抹包扎。那道疤,就是那时留下的。
后来苏婉柔修炼巫蛊,身上蛊纹遍布,唯独手背上这道旧疤因年代久远,蛊纹无法完全覆盖,成了她藏不住的破绽。
林念安浑身的血瞬间冻住,像被冰碴子塞了血管,连呼吸都滞了半拍。
苏婉柔不是早被废了武功、弄得失了神智,关在刑部死牢里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还能自如挑布料?
他强迫自己冷静,闪身躲进旁边一家笔墨铺,透过门帘缝隙观察。
苏婉柔选好布料付了银钱,转身就走。步态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,哪有半分慈宁宫那晚倒地癫狂的模样?油纸伞斜斜遮着脸,可林念安还是透过伞缝瞥见,她脸上那些狰狞的蛊纹淡得快要看不见了!
是易容?还是……她的蛊术恢复了?
林念安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下,瞬间转了十八个弯:立刻回谢府报信?不行,苏婉柔要是跑了就再也抓不到;跟上去?万一被发现怎么办?犹豫三秒,他咬咬牙——先跟!
苏婉柔没坐车,步行穿过东市,又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。巷子深处有座不起眼的宅院,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。她走到门前,左右看看,确定无人注意,才抬手叩门——三长两短,很有节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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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开了一条缝,她闪身进去。
林念安猫腰躲在巷口墙根,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。这院子他认得!五年前太子养外室的私宅,后来外室被太后赐死,院子便荒了——没想到竟成了苏婉柔的藏身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