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的风带着金属的寒意。
陆川普趴在岩石后,脸颊贴着冰冷的石面。身下是冻土和碎石的混合物,膝盖和手肘已经麻木,但他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姿势。左侧三米外,林小飞蜷缩在阴影里,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再往左,雷爪庞大的身躯巧妙地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,战斧横在身前,斧刃用炭灰涂抹过,不反射一丝月光。
伊莉丝趴在陆川普右侧,眼睛紧盯着手中巴掌大的符文盘。盘面上刻着复杂的纹路,中央悬浮着一粒微小的光点——那是她根据三王子提供的符文周期表制作的简易监测器,能感知附近区域的能量流动强度。此刻,光点正在缓慢地、有规律地明灭,像呼吸。
“还有一刻钟。”伊莉丝的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没动,“能量流开始衰减了。”
陆川普点头,目光越过岩石边缘,投向远处那道横亘在夜色中的银色巨墙。
白银壁垒。
即使在黑暗中,它依然散发着微弱的银光——那是无数符文阵列运转时溢散的能量辉光。墙身高逾百丈,表面光滑如镜,看不到任何砖石接缝,仿佛是从大地深处直接生长出来的金属造物。墙顶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哨塔,塔顶燃烧着幽蓝色的符文火焰,将巡逻守军的身影投射在墙面上,拉成长长的、移动的剪影。
他们潜伏的位置在壁垒东段外围,距离墙基约三百步。按照三王子提供的地图,这里应该是符文阵列周期性减弱的区域之一,也是巡逻队换防时的短暂空窗期。但此刻,墙上的守军密度比预想中要高——至少多了一倍。
“不对劲。”陆川普低声说,“三王子说校准期间东段守军会减少三分之一。”
“也许他撒谎了。”林小飞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,带着压抑的痛楚——左臂的灰化已经蔓延到肩膀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针在血管里游走。
“或者他也不知道守军临时调整了布防。”伊莉丝盯着符文盘,光点的明灭节奏开始加快,“但能量衰减确实在发生。看——”
盘面上的光点亮度骤降,从明亮的白色变成暗淡的灰黄。与此同时,远处壁垒表面的银光也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,那些巡逻守军的脚步明显加快,有人开始朝墙顶中央的某处集结。
“校准开始了。”陆川普说,“就是现在,准备——”
话音未落,西边天际骤然亮起。
不是月光,不是符文火焰——是爆炸的火光。
第一声巨响传来时还隔着很远的距离,闷雷般滚过夜空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火光在西段墙顶炸开,橙红色的火球腾起,照亮了半个夜空。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寂静,那是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鸣响,从壁垒西段开始,迅速向东蔓延。
“怎么回事?”雷爪压低声音,身体绷紧。
陆川普死死盯着西边。火光中,能看见墙顶守军慌乱奔跑的身影,能看见弩箭发射时的闪光,能听见隐约的喊杀声。攻击的烈度很高——不是小股骚扰,而是有组织的强攻。
影歌的身形在陆川普身侧的阴影中凝聚,像从墨水里浮出的人形。她的声音直接传入陆川普脑海,带着急促的波动:“西段遭到攻击。攻击者大约三十人,使用烈阳王国制式弩机和爆裂符文弹,但战术动作不像正规军——更像雇佣兵,或者死士。他们在墙外三百步处设置了临时阵地,用重弩压制墙头守军,同时有小队试图攀墙。”
“烈阳王国的人?”陆川普心脏一沉。
“装备是,但人不对。”影歌的阴影身躯微微波动,“我看到了他们的脸——有北境冻土蛮族的刺青,有沙漠城邦的疤痕,甚至有一个脸上带着精灵自治领的藤蔓纹。这是杂牌军,穿着烈阳的皮。”
陆川普瞬间明白了。
三王子阿尔弗雷德。
他不仅提供了潜入路线,还擅自加码,制造了一场“佯攻”。用一群穿着烈阳王国装备的雇佣兵,强攻壁垒西段,把守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。这样一来,东段的防御就会出现意料之外的混乱和空虚——比原本的周期性减弱更彻底的空虚。
“他在测试我们。”林小飞的声音冰冷,“看我们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。”
“也在制造混乱。”陆川普咬牙,“如果我们在潜入过程中被发现,或者失败,他就可以把责任推给‘不明身份的入侵者’。如果成功,他就多了一个筹码——我们欠他一个更大的人情。”
远处,西段的战斗进入白热化。又一轮爆裂符文弹在墙顶炸开,火光中能看见守军被气浪掀飞的身影。警报声越来越急促,东段墙顶的守军开始向西移动——一半,三分之二,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哨兵还留在原地。
伊莉丝手中的符文盘突然发出轻微的嗡鸣。盘面上的光点几乎熄灭,只剩下针尖大小的微光。
“能量衰减达到最低点!”她急促地说,“就是现在,最多维持半个时辰!”
陆川普看向林小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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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飞已经站起身。左臂的绷带在夜色中泛着灰白,但他站得很稳,银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盏冷火。他看向壁垒东段——那里只剩下三个哨兵,而且都面朝西边,背对着他们潜伏的方向。
墙面的银光黯淡到几乎看不见,符文阵列的运转陷入最低谷。
机会。
稍纵即逝的机会。
“进。”林小飞说,声音里没有犹豫。
雷爪第一个冲出去。庞大的身躯在冻土上奔跑却几乎没有声音,那是兽人战士特有的潜行技巧——脚掌落地时先以脚趾触地,再缓缓压下脚掌,将体重分散到每一步。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,掠过三百步的距离,抵达墙基。
陆川普和伊莉丝紧随其后。陆川普的呼吸在胸腔里燃烧,膝盖和手肘的麻木被奔跑的震动驱散,取而代之的是肌肉的酸痛和心脏的狂跳。三百步,平时不算什么,但此刻——每一步都暴露在可能转头的哨兵视线里,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。
林小飞跑在最后。左臂的剧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在肌肉里绞动,每一次摆动都带来撕裂感。他咬紧牙关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,但脚步没有慢下来。
抵达墙基时,雷爪已经贴在墙面上。粗糙的手掌抚过光滑的金属表面,寻找着伊莉丝之前说的“临时符文缺口”。
“这里。”伊莉丝蹲下身,手指按在墙基一处不起眼的凹痕上。凹痕内部刻着细密的符文,但此刻那些纹路黯淡无光,像死去的血管。她从腰间的符文袋里取出三枚刻好的骨片,按在凹痕周围,形成一个三角形。
骨片上的符文亮起微弱的蓝光。
墙面开始变化。
不是打开一扇门,而是金属表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,形成一个直径约五尺的圆形入口。入口内部不是实心的墙体,而是一条倾斜向上的通道,通道壁也是金属,表面刻满了运转中的符文,但光芒同样黯淡。
“快。”伊莉丝低声说,“我只能维持三十息。”
雷爪第一个钻进去。通道对他来说有些狭窄,肩膀擦着两侧的符文划过,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陆川普跟上,然后是伊莉丝。
林小飞在入口前停顿了一瞬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。火光还在燃烧,警报声还在嘶鸣,厮杀声隐约传来。三王子的“佯攻”正在用生命为他铺路——那些雇佣兵,那些死士,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吗?还是说,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高报酬的袭击任务?
“小飞!”陆川普的声音从通道里传来。
林小飞转身,钻进通道。
入口在他身后闭合。金属表面恢复平滑,像从未打开过。
通道内部一片黑暗,只有墙壁上黯淡的符文提供着微弱的光源。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能量的气味,还有一种陈旧的、类似机油的味道。通道倾斜向上,坡度大约三十度,脚下是防滑的网格纹路。
“走。”陆川普说,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产生回音。
他们开始攀爬。
通道比预想中更长。爬了大约五十步后,伊莉丝停下,再次取出符文盘。盘面上的光点开始缓慢变亮——能量衰减期正在过去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她说,“我们必须在能量恢复前离开这条维护通道,进入内部区域。”
雷爪加快脚步,庞大的身躯在通道里移动却异常灵活。陆川普紧跟其后,呼吸开始急促。林小飞落在最后,左臂的剧痛已经蔓延到胸口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。
又爬了三十步,前方出现岔路。
一条继续向上,另一条水平向左延伸。
“地图上标记的是向左。”陆川普回忆着三王子提供的地图细节,“水平通道通往一个废弃的能源节点室,从那里可以进入壁垒内部的生活区。”
“走左边。”林小飞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。
他们转向水平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