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飞走向老铁锤的帐篷。他的脚步很轻，在黄土上几乎没声音。陆川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，然后转身，开始帮忙清理战场。

尸体很多。

陆川普数了数，斜坡上有二十三具，侧翼战场有十一具，还有七个重伤的被遗弃在战场上，已经断气了。总共四十一具尸体，全是锈铁氏族的战士。灰爪部落只付出了十三人轻伤的代价。

这是一场压倒性的胜利。

但胜利的味道是苦的。

陆川普和一个独眼战士一起，把一具尸体从坑里拖出来。尸体很重，肌肉结实，死前应该是个强大的战士。他的胸口被木桩刺穿，血已经凝固，在皮甲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块。独眼战士拖尸体时很粗暴，像在拖一袋粮食。

“这些杂种。”独眼战士啐了一口，“活该。”

陆川普没说话。

他注意到尸体的右手——手掌很大，指节粗壮，但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深的茧。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。这个战士生前应该是个剑士，但今天他拿的是战斧。也许他的剑断了，也许他换了武器。
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独眼战士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陆川普说，“只是觉得……可惜。”

“可惜？”独眼战士笑了，笑声像破风箱，“可惜什么？可惜他们死得太痛快？你应该看看十年前，他们是怎么对待我们俘虏的。剥皮，挖眼，把肠子扯出来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另一个战士打断他，“干活。”

独眼战士闭嘴了，但眼神里的仇恨没消失。

陆川普继续拖尸体。

他数到第十五具时，天完全黑了。有人点燃了火把，插在栅栏上。火光跳跃，在尸体上投下晃动的影子，让那些死去的脸看起来像还在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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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铁锤的帐篷里亮起了光。

那是种柔和的光，不是火把的橙红，更像月光——冷白，安静。帐篷的兽皮帘子放下来了，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陆川普看不到里面的情况，但他能感觉到，林小飞和老铁锤的谈话很重要。

非常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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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篷里很暖和。

老铁锤点燃了一个小铜炉，里面烧着某种黑色的炭块，没有烟，但散发出淡淡的草药味——像薄荷，像松针，又像某种陆川普不认识的香料。气味在帐篷里弥漫，让空气变得厚重，让声音变得模糊。

林小飞坐在一张粗糙的兽皮垫子上。

垫子很旧，毛都磨秃了，但很干净。帐篷里的摆设很简单——一张矮床，一个木箱，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骨头，地上散落着一些刻着符文的石板碎片。那些符文很古老，笔画扭曲，不像现代巫术的规整样式。

老铁锤坐在他对面。

老萨满的眼睛在炉火的光里显得很深，像两口井。他看了林小飞很久，久到林小飞开始数自己的心跳——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

“你的眼睛。”老铁锤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在战场上，变了颜色。”

林小飞没否认。

否认没有意义。老铁锤看到了，雷爪可能也看到了，其他战士也许没注意，但老铁锤注意到了。这个老萨满的观察力，比陆川普想象的更敏锐。

“一种……能力。”林小飞说，“我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“能量的流动。物体的结构。生命的强弱。”

老铁锤点点头，像早就猜到。

“你的朋友。”他说，“那个瘦弱的小子。他的陷阱，也不是兽人的手段。”

“他说是从老猎人那里学来的。”

“你信吗？”

林小飞沉默了两秒。

“不信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不需要信。我只需要知道，他站在我这边。”

老铁锤笑了。

笑容很浅，只牵动了嘴角的皱纹，但眼神里没有笑意。
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说，“比大多数兽人都聪明。但聪明有时候是坏事。太聪明的人，活不长。”

炉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
炭块裂开，溅出几点火星，落在铜炉边缘，很快熄灭。

“猎巫人还没走。”老铁锤说，话题突然转变，“他们在东边的山谷里扎营了。我派出去的侦察兵看到了——至少二十个人，全副武装。他们在等什么。”

“等什么？”

“等命令。等增援。或者……”老铁锤看着林小飞，“等你们露出破绽。”

帐篷里的空气更重了。

草药味钻进鼻腔，让林小飞有点头晕。他调整呼吸，努力保持清醒。

“锈铁氏族还会再来。”老铁锤继续说，“玛拉·血嚎不是会放弃的人。今天她输了，但她只损失了四十一人。她还有至少两百个战士。下次再来，她会带着攻城锤，带着投石机，带着所有能拆掉栅栏的东西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而你的那些陷阱，只能用一次。”

林小飞明白他的意思。

陷阱的精髓在于出其不意。一旦暴露，就失去了价值。玛拉·血嚎看到了所有陷阱的位置，看到了所有机关的运作方式。下次她再来，会避开那些坑，会砍断所有绊索，会从岩层上方进攻，让滚石失去作用。

“你们必须离开。”老铁锤说，声音很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越快越好。”

“离开？”林小飞说，“去哪儿？”

“哪儿都行。只要不在灰爪部落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老铁锤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
“因为你们太特别了。”他说，“特别到……不像这个世界的人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锤子，砸在林小飞胸口。

他感觉呼吸一滞。

老铁锤知道了？知道陆川普是穿越者？知道他自己是破界之血的承载者？还是只是怀疑？

“你的朋友。”老铁锤继续说，没注意到林小飞的异常，“他布置陷阱的方式，他计算角度的方法，他利用地形的手段——那不是经验，那是体系。一套完整的、逻辑严密的体系。兽人没有那种东西。人类王国可能有，但也不会教给一个流浪的畸形儿。”

炉火又响了一声。

“而你。”老铁锤的目光落在林小飞的眼睛上，“你的能力。我能感觉到，那不是巫术。巫术需要符文，需要咒语，需要精神力驱动。你的能力……像是天生的。像是血液里带来的。”

他向前倾身，距离拉近。

林小飞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银灰色，冰冷，陌生。

“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。”老铁锤说，“我也不想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猎巫人在找你们。锈铁氏族在找你们。如果你们继续留在这里，灰爪部落会被卷进去。我们会死很多人。也许全死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钉进林小飞的耳朵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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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你们必须走。”老铁锤说，“为了你们自己，也为了我们。”

林小飞没说话。

他在思考。

老铁锤说得对。他们留在这里，只会带来灾难。猎巫人不会放弃，锈铁氏族不会放弃。灰爪部落没有义务保护他们——事实上，部落能容忍他们到现在，已经是奇迹了。
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