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短暂的喘息与猜疑

栅栏后的欢呼声持续了不到三分钟。

第一个停止欢呼的是个断了半截獠牙的老战士。他靠在栅栏上,喘着粗气,眼睛盯着斜坡上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。血顺着斜坡往下流,在黄土上画出暗红色的溪流,在夕阳下闪着油腻的光。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——铁锈味、汗臭味、赤晶苔的刺鼻辛辣,还有死亡特有的甜腥。

“我们赢了。”一个年轻战士说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
老战士没说话。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扔向栅栏外。石头落在二十米外,砸进一个伪装浅坑的边缘——那个坑现在完全暴露了,底部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,其中一根上还挂着半片撕裂的皮甲。

“赢了?”老战士的声音像砂纸摩擦,“看看那些坑。”

年轻战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
斜坡上,十几个浅坑像大地张开的嘴。有些坑里躺着尸体,有些坑里只有血迹。绊索断了,细藤散落一地。滚木横在斜坡右侧,上面沾着碎肉和毛发。岩层下方,塌陷的地面形成一个小型洼地,三个锈铁战士被埋到胸口,已经不动了。

“那些坑……”年轻战士的声音低下去,“不是我们挖的。”

“当然不是。”老战士说,“我们挖坑是为了埋柱子,为了种东西。那些坑——”他指着最近的一个,“你看那个角度,那个深度。那是为了让人踩进去,为了让人摔断腿。”

周围几个战士都安静了。

欢呼声彻底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低语,是窃窃私议,是目光在人群中搜寻。他们找到了目标——那个瘦弱的外来者,正从岩层上爬下来,手上沾满泥土和血。

陆川普感觉到那些目光。

像针,扎在背上。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林小飞伸手扶住他。两人的手接触的瞬间,陆川普感觉到林小飞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能量消耗过度的生理反应。

“你看到了多少?”陆川普低声问。

“所有。”林小飞的声音很轻,银灰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像两团冷火,“地脉的薄弱点,岩石的松动处,还有……那些战士冲锋时,能量在身体里的流动方式。前排第三个,他的右腿有旧伤,能量在那里堵塞。我让你推那块石头,就是因为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川普打断他,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
他看向栅栏内。

战士们开始清理战场。四个人一组,用长矛把尸体从坑里挑出来,拖到斜坡下方集中。伤员被抬进部落——灰爪部落自己的伤员不多,只有十几个轻伤,大多是擦伤和扭伤。但处理尸体的过程很安静,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尸体拖过地面的摩擦声。

雷爪从侧翼战场走回来。

他的战斧还在滴血,斧刃上多了几个缺口。他脸上有一道新伤,从颧骨划到下巴,不深,但血顺着脖子流进皮甲里。他走到栅栏边,把战斧插进土里,然后看向陆川普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。

雷爪的眼神很复杂——有疑惑,有警惕,有审视,还有一丝陆川普看不懂的东西。那东西不是感激,至少不完全是。更像是一种……认知被颠覆后的茫然。

“你。”雷爪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过来。”

陆川普走过去。

林小飞想跟上,但陆川普用眼神制止了他。两人之间已经形成某种默契——不需要语言,一个眼神就够。

陆川普走到雷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这个距离很微妙——足够远,不会被突然攻击;足够近,可以正常交谈。他注意到雷爪的手没有离开战斧的握柄。

“那些陷阱。”雷爪说,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,“哪儿学的?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周围几个正在处理尸体的战士放慢了动作,耳朵竖起来。远处,老铁锤站在木制平台上,花白的头发在晚风中飘动,浑浊的眼睛看着这边,但没有过来。

陆川普深吸一口气。

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。从决定布置那些陷阱开始,他就知道会暴露。在兽人的世界里,战争是直接的——冲锋,对砍,谁力量大谁赢。陷阱是“阴险”的,是“弱者”的手段,是“不荣耀”的。

但他没有选择。

“以前流浪的时候。”陆川普说,声音平静,“从一个老猎人那里看来的。他说,对付比自己强的野兽,光靠蛮力不行,得用脑子。”

“老猎人?”雷爪眯起眼睛,“什么部落的?”

“记不清了。”陆川普撒谎时表情很自然——这是他在现代社会练出来的技能,在无数次会议和谈判中,“那是在北边,很冷的地方。我只跟他待了几天,他就死了。”

“死了?”

“冻死的。”陆川普说,“冬天,雪很大。他教我怎么设陷阱抓雪兔,怎么用树枝做绊索。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时,他已经没气了。”

这段话半真半假。

真的部分是——他确实见过猎人设陷阱,在电视纪录片里。假的部分是——那个猎人不存在,那个冬天不存在,那个北方也不存在。

小主,

雷爪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
久到陆川普开始计算逃跑路线——如果雷爪突然动手,他该往哪个方向跑,林小飞能不能跟上,老铁锤会不会干预。

然后雷爪松开了握斧的手。

“我不信。”他说,但语气里没有杀意,“一个老猎人,教你怎么对付兽人战士?那些坑的角度,那些绊索的高度——那是专门针对两腿奔跑的生物设计的。雪兔用不着那种东西。”

陆川普的心脏跳快了一拍。

他低估了雷爪的观察力。这个年轻的兽人战士看起来粗犷,但心思很细。

“也许他以前打过仗。”陆川普说,“也许他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雷爪打断他,“我不需要知道真相。至少现在不需要。”

他向前走了一步,距离缩短到两臂。陆川普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,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瘦弱,肮脏,但眼神平静。

“不管你用了什么方法。”雷爪说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救了部落一次。那些陷阱,那些石头——没有那些东西,我们今天会死很多人。也许包括我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所以我不问。但你要记住两件事。”

陆川普没说话,等着。

“第一,别忘了自己的身份。”雷爪说,“你是外来者,是瘦弱的畸形儿。今天你救了人,大家会感激你。但感激会消失,猜疑会留下来。那些陷阱太……聪明了。聪明到不像兽人的手段。”

“第二?”

“别惹麻烦。”雷爪的眼神变得锋利,“猎巫人还在附近。锈铁氏族还会再来。玛拉·血嚎已经盯上你了——我看到了她的眼神。她想撕碎你,不是因为仇恨,是因为好奇。她想弄清楚,你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

说完,他转身,走向伤员集中的地方。

陆川普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夕阳把雷爪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黄土上,像一把扭曲的刀。

“他说得对。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陆川普转头,看到林小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。银灰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微微发光,像两盏小灯。

“什么对?”

“我们都惹上麻烦了。”林小飞说,“你的麻烦是那些陷阱。我的麻烦是——”
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
陆川普明白了。

在战场上,林小飞的眼睛一直盯着岩层,盯着地脉,盯着那些能量流动。他指挥陆川普推石头时,声音很冷静,很精准——精准到不像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人。那些战士也许不懂能量视觉,但他们能感觉到异常。能感觉到这个瘦弱的人类少年,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。

“老铁锤在看你。”林小飞说。

陆川普看向木制平台。

老萨满还站在那里,但目光已经移开,正看着部落东边的森林。他的表情很凝重,花白的眉毛皱在一起,像在思考什么难题。

然后他转身,走下平台,朝自己的帐篷走去。
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,看向林小飞。

一个眼神。

林小飞读懂了那个眼神——跟我来。

“我得去一趟。”林小飞说。

“小心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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