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铁锤睁开眼睛,将凉透的面饼放在炭火盆边沿。他站起身,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帐篷外的阳光已经完全明亮,部落里传来孩童的嬉笑声、妇女捣谷物的咚咚声、战士训练时的呼喝声——这些平常的声音,此刻听来却像某种脆弱的、随时可能破碎的泡沫。
他掀开门帘,走进阳光里。
刺眼的光线让他眯起眼睛。远处,祭坛的石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几个长老已经朝那个方向走去,脚步沉重,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。老铁锤深吸一口气,清晨的空气很凉,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。
他朝祭坛走去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时间的刀刃上。
祭坛是部落中心一块平整的圆形石台,周围立着七根刻满图腾的石柱。石柱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,上面刻着灰爪部落历代先祖的功绩和训诫。此刻,石台周围已经聚集了十一个人——部落的十一位长老,包括石掌。
老铁锤走到石台中央,站定。
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他环视一圈,每一张脸都熟悉,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同样的忧虑。
“都知道了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石掌点了点头:“断耳已经跟所有长老说过。猎巫人,在部落外围。”
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响起。长老们交换着眼神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木杖。
“他们来了多少人?”一个头发花白、脸上有三道爪痕的老兽人问。他是断尾,部落的战士长老,年轻时曾一人猎杀过三头剑齿虎。
“至少五个。”老铁锤说,“断耳只看到五个,但肯定不止。他们是猎巫人,不会单独行动。后面一定有增援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来?”另一个长老问,声音尖锐。这是尖牙,部落的物资管理者,向来以精明和吝啬着称。
老铁锤沉默了几秒。
风吹过祭坛,卷起地面的尘土。远处,一只乌鸦落在石柱顶端,歪着头看着下方的人群,发出粗哑的叫声。
“为了那两个孩子。”老铁锤终于说。
尖牙的脸色变了:“那两个外人?那个畸形儿和那个人类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交出去!”尖牙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老铁锤,你疯了吗?为了两个外人,招惹猎巫人?你知道猎巫人是什么吗?他们不是普通的敌人!他们是王庭的刀!他们来了,整个部落都可能被‘净化’!”
“他们是客人。”石掌开口,声音平静但坚定,“那个畸形儿修好了储藏窖。他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。按照部落的传统,客人受到庇护。”
“传统?”尖牙冷笑,“传统能挡住猎巫人的破魔银弩箭吗?传统能让我们不被烧成灰吗?石掌,你管储藏窖管傻了?这是生死存亡的事!”
“正因为是生死存亡,才不能交出客人。”断尾突然说,声音低沉得像滚动的石头,“灰爪部落如果连客人都保护不了,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战士?还有什么资格在先祖面前抬头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老铁锤的声音不高,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,瞬间压住了所有争论。
他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里。他的眼睛看着远方,看着东边的地平线,那里是部落的栅栏,栅栏外是森林,森林外是更广阔的世界。
“今晚。”他说,“今晚日落之后,所有长老在这里投票。是庇护,还是交出,或者驱逐。由整个部落决定。”
尖牙还想说什么,但老铁锤抬起手,制止了他。
“现在,散会。”
长老们面面相觑,但没有人再说话。他们陆续离开祭坛,脚步沉重,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。石掌走到老铁锤身边,想说什么,但老铁锤摇了摇头。
“去准备吧。”老铁锤说,“无论结果如何,猎巫人都会来。我们需要武器,需要食物,需要所有能战斗的人。”
石掌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祭坛上只剩下老铁锤一个人。
他站在那里很久,看着东边的天空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,天空是清澈的蓝色,几朵白云像撕碎的羊毛,慢慢飘过。风吹过石柱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先祖的低语。
然后,他听到了。
从东边哨塔传来的,急促的、尖锐的号角声。
那不是猎巫人的警报——那是另一种声音,更原始,更野蛮,像野兽的咆哮被吹进了号角里。一声,两声,三声,一声比一声急促,一声比一声刺耳。
老铁锤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。三十年前,二十年前,十年前,他都听过。每一次,都意味着流血,意味着死亡,意味着部落又要失去一些人。
锈铁氏族。
***
号角声像一把刀子,刺穿了整个部落的宁静。
正在捣谷物的妇女停下了手中的木杵,抬起头,脸上瞬间失去血色。训练场上的战士扔下木制武器,冲向各自的帐篷。孩子们被大人拽进屋里,门被重重关上。
小主,
陆川普正在小棚子里给林小飞换药。
他手里拿着最后一点草药膏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林小飞胸前的伤口上。伤口已经结痂,边缘泛着健康的粉红色,但中心位置还残留着一小片暗银色——那是破魔银侵蚀的痕迹,像一块顽固的污渍,不肯褪去。
号角声响起时,陆川普的手抖了一下。
草药膏掉在地上。
“什么声音?”林小飞问,银灰色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。他撑着身体坐起来,动作比昨天灵活了很多,但脸上还是闪过一丝疼痛。
陆川普没有回答。
他冲到棚子门口,掀开那块破旧的兽皮门帘。外面,整个部落像被捅了的马蜂窝,瞬间炸开。兽人们从各个方向涌向部落东边的栅栏,手里拿着长矛、石斧、木盾。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紧绷的、近乎麻木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