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一圈又一圈,把整个右半边脸都包住了。右眼处传来阵阵钝痛,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持续的疼痛,像有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他的眼眶。
他想坐起来,但一动就牵扯到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明将军,你醒了!”一个亲兵惊喜地喊道,声音中充满了喜悦,“我去叫医官!”
那亲兵一溜烟跑出去了,脚步声急促而慌乱。
不多时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医官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手里提着药箱,脚步稳健。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明玉珍右眼的绷带,一层一层地揭开。每揭开一层,那股草药味就更浓一分。
最后一层绷带揭开时,明玉珍感觉到一股凉意扑面而来。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左眼。
老医官凑近了,仔细看了看伤口,用手指轻轻按压了周围的皮肤,又用一根干净的布条蘸了些清水,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痂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小心,但还是让明玉珍疼得额头冒汗。
检查了一番后,老医官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明将军,箭伤太深,右眼已经……保不住了。箭镞伤到了眼眶骨,就算华佗在世,也无力回天。不过好在没有伤到脑子,性命无忧。只是以后,只能用一只眼睛看东西了。”
老医官说完,小心翼翼地看了明玉珍一眼,生怕他接受不了这个打击。
但明玉珍的反应,比他预想的平静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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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老医官愣了愣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收拾好东西,转身离开了。
他本以为明玉珍会崩溃,会暴怒,会歇斯底里——毕竟,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,正值大好年华,却失去了一只眼睛,这是何等残酷的事。换作一般人,恐怕早就哭天抢地了。
但明玉珍没有。
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,望着帐顶,一言不发。
医官走后,他独自躺了很久。
帐中很安静,只有炭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。偶尔有几声虫鸣从帐外传来,更显得夜的寂静。
他想起了母亲。
母亲说,他的重瞳是异象,是不祥之兆。现在,一只眼睛没了,异象也没了。是不是不祥之兆也跟着没了?如果是这样,那这眼睛,丢得倒也值了。
他想起了老周。
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,那个说“俺这条命是你的”的老兵,替他挡了一刀,和元将一起滚入了冰冷的湖水中。他甚至不知道老周的全名,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老周。他家里还有什么人?有没有妻儿老小?这些问题,他再也得不到答案了。
他想起老周最后那个笑容,那笑容里有痛苦,也有释然。也许,老周早就厌倦了这乱世,死在战场上,对他来说,或许是一种解脱。
他想起了战斗中的一幕幕。
刀光、血影、惨叫、烈火……那些画面,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,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。每一次闭上眼睛,他都能看到那些死去的元军士兵的脸,有的惊恐,有的扭曲,有的茫然。那些脸,像烙印一样,刻在了他的记忆里。
但他也想起了胜利的喜悦。
当元军溃败时,当他的士兵欢呼时,当他举起朴刀大喊“追”时,那种感觉,是他从未体验过的。
那是一种掌控命运的感觉。
在那之前,他的命运,从来不由自己掌控。旱灾来了,他只能挨饿;官府来抓父亲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;走投无路了,他只能投军。他就像一个被风吹来吹去的落叶,不知道自己会落到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