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在战场上,他第一次感觉到,他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,甚至决定别人的命运。
这种感觉,让他着迷。
失去一只眼睛,换来了这种感觉,值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回头了。从他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,从他拔出那支箭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不是从前的明玉珍了。那个在随州种地的农家子弟,已经死了。活下来的,是一个全新的明玉珍。
他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
动作有些迟缓,伤口还在疼,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眼眶里搅动。只有一只眼睛,看东西有些不习惯,经常判断不准距离。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,第一次伸得太近,第二次伸得太远,第三次才准确地抓住了杯沿。
但他还是一步步走到了帐外。
他掀开帐帘,阳光刺眼。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,然后慢慢适应了。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,驱散了帐中的阴冷。
他用左眼,望着营寨。
士兵们正在忙碌。有的在打扫战场,把收缴来的兵器分类堆放;有的在搬运缴获的物资,粮食、布匹、药材,一车一车地往仓库里拉;有的在修补损坏的船只,锯木头的声音和敲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。到处都是欢声笑语,到处都是胜利后的喜悦。
远处,湖面上波光粼粼,战船整齐排列,红巾在风中飘扬,像一片燃烧的火焰。
这是他的战场,他的军队,他的未来。
“玉珍!”
一个声音传来,洪亮而爽朗。明玉珍转头,看到倪文俊大步走来。
倪文俊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袍,腰间系着一条金带,走路带风,意气风发。他的脸上挂着笑容,眼角眉梢都是喜色。显然,洞庭湖大捷让他心情大好。
“元帅。”明玉珍拱手行礼。
倪文俊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。看到他右眼空荡荡的绷带,倪文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,但随即化为赞赏。
“好小子,果然没让我失望!”倪文俊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小,拍得明玉珍身子微微一晃,“这次伏击,你立了头功!若不是你诱敌深入,若不是你拼死缠住那元将,哪有这般大胜?”
“末将只是做了分内之事。”明玉珍道,语气平静。
“分内之事?”倪文俊哈哈大笑,笑声洪亮,引得周围的士兵纷纷侧目,“你小子,还谦虚上了。行了,别跟我来这套。我已经跟上面禀报了你的战功,从今日起,你便是统兵征虏大元帅,统兵五千,独当一面!”
大元帅?
明玉珍心中一震。
他投军才一个多月,从亲兵到队正,再到大元帅,这升迁速度,简直像坐了火箭。他知道,这是倪文俊在栽培他,也是在拉拢他。但不管怎样,这是他用一只眼睛换来的,他受之无愧。
“末将谢元帅栽培!”明玉珍单膝跪地,声音诚恳,额头触地。
“起来起来。”倪文俊扶起他,双手托住他的手臂,力道温和而坚定,“你的伤,好生将养。等伤好了,有的是仗打。答失八都鲁那老东西,虽然吃了败仗,但主力还在,迟早还会卷土重来。下次,我要你独当一面,跟他正面碰一碰。”
“末将定不辱使命。”
明玉珍站起身,左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他知道,属于他的时代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