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玉珍能感觉到,右眼的眼眶里,空空荡荡的。
那种空荡,不是简单的缺失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感。像是一口井,原本有水,现在干了,只剩下黑洞洞的洞口。他试着睁开右眼,但眼皮只能贴着一团软塌塌的肉,什么也看不见。
那支弩箭,带走了他的右眼,也带走了他的重瞳之一。
从今以后,他不再是重瞳子了。他是个独眼。
这个念头,像一根针,扎进他的心里。
他想起小时候,村里人指着他的眼睛说:“双瞳子,双瞳子,这是异象啊!”那时候他觉得烦,觉得累,觉得为什么自己跟别人不一样。可现在,那只不一样的眼睛没了,他心里反而空落落的。
像失去了什么东西。
像失去了一个陪伴了他二十六年的老朋友。
但随即,他又笑了。
那笑容有些苦涩,有些自嘲,但也有一丝释然。
独眼又如何?
舜帝重瞳,成了圣王;项羽重瞳,成了霸王。但他们,都死了。舜帝死了,项羽也死了。重瞳没有让他们长生不老,也没有让他们永远胜利。那些史书上记载的英雄豪杰,有几个是靠眼睛成就霸业的?
眼睛,只是用来看东西的。
一只眼睛,也能看清楚。
甚至——看得更清楚。
因为少了一只眼睛,就少了一分杂念,少了一分犹豫。剩下的那只眼睛,会更加专注,更加锐利。就像猎鹰,虽然只有两只眼睛,但在捕猎时,它会眯起一只,用另一只瞄准猎物。
他明玉珍,从现在起,就是那只猎鹰。
他用左眼,望着远方的湖面。湖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芦苇在风中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,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,像一幅水墨画。
这世界,在一只眼睛里,依然清晰,依然美丽。
甚至,更加清晰了。
“弟兄们!”明玉珍忽然举起朴刀,嘶声大喊。
他的声音沙哑而洪亮,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。他的脸上全是血,右眼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鲜红的血液顺着脸颊流下,滴在船板上。他的样子看起来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,狰狞而可怖。
但他的声音,却异常洪亮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在湖面上回荡:“元军败了!追!别让他们跑了!”
“杀——!”
红巾军士兵见主将负伤仍奋战不止,浑身浴血仍高举战刀,士气大振,嗷嗷叫着朝元军残兵追去。船桨划破水面,快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。弓箭手拉满弓弦,箭矢如雨点般射向逃窜的元军。
这一战,倪文俊大获全胜。
歼灭元军一万两千余人,焚毁俘获船只一百三十余艘,缴获粮草器械堆积如山。光是盔甲就装了满满二十车,刀枪剑戟不计其数。答失八都鲁的前锋几乎全军覆没,被迫退守岳州,紧闭城门,不敢再轻易东进。
而明玉珍,在战斗结束后,终于支撑不住,昏倒在了船板上。
他倒下去的时候,手里的朴刀还紧紧握着,刀柄上的血已经干了,和他的手掌粘在了一起。几个亲兵费了好大的劲,才把刀从他手里掰出来。
明玉珍醒来时,已经是三天后了。
他躺在营帐里,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,上面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毯子。帐中烧着一盆炭火,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帐壁上,一跳一跳的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的气味,苦涩而刺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