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,凌晨,大都城南。

夜色如墨,星月无光。天地间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,连风都屏住了呼吸。

城南五里,刘承业大营中,一万五千将士已集结完毕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只有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士兵们站得笔直,像一尊尊雕塑。火把都已熄灭,只有营帐缝隙中透出微弱的灯光,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。

这一万五千人,包括刘承业本部八千,扩廓拨来的一万骑兵中抽调七千,都是精锐中的精锐。人人衔枚——嘴里叼着木棍,防止说话出声——马摘铃,静悄悄地列队。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大战前的紧张,打着响鼻,刨着蹄子,但被骑士轻轻按住,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。

刘承业坐在指挥车上,腿上盖着毛毯。春夜寒凉,露水重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他左腿断处隐隐作痛,那种深入骨髓的酸痛像蚂蚁在啃噬骨头,但他此刻全神贯注,无暇顾及。他面前摊着大都城南地图,图上标注了丽正门、文明门、顺承门三座城门的位置、守军兵力、火炮部署。这些情报,来自城中细作三日来的冒死传递。有两个细作被抓,当晚就被吊死在城头,尸体在风中摇晃。

“陈瘸子已回济南,今夜指挥,由我亲自负责。”刘承业声音平静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环视众将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,“李喜喜。”

“末将在!”李喜喜出列。他肩上旧伤已愈,但留下道狰狞疤痕,像一条蜈蚣趴在肩头。此刻全身披挂,手持长枪,枪尖在微光中闪着寒光。

“你率五千步兵,佯攻丽正门。记住,声势要大,但不要真拼。云梯架上,撞车推出,做出全力攻城的架势。但一旦守军反击猛烈,立即后撤,在城下二百步处结阵,用弓弩对射。目的是吸引守军注意力,为炮兵营创造机会。”

“末将领命!”李喜喜抱拳,甲片哗啦作响。

“冯友明。”

“末将在!”冯友明出列。他是个精瘦的汉子,眼神锐利,善使一口大刀。

“你率五千骑兵,在文明门外游弋。若守军出城逆袭,你负责拦截。若不出城,你就用火箭射城,制造混乱。记住,你的任务是牵制,不是强攻。保存实力为上。”

“是!”

“孛罗帖木儿将军。”刘承业看向那位蒙古将领。孛罗四十来岁,面有刀疤,从左眉梢斜斜划到右嘴角,像一条扭曲的蜈蚣。眼神阴鸷,显然对听命于一个汉人残废不满,但扩廓有令,他不得不从。

“末将在。”孛罗拱手,语气冷淡,像冬天的河水。

“你率五千骑兵,埋伏在顺承门外三里处的树林。若城中守军从顺承门出,夹击我军侧翼,你负责阻击。若不出,你就按兵不动,作为总预备队。”

孛罗皱眉,那眉头拧得像一个疙瘩:“刘将军,让末将埋伏,是不是大材小用了?末将愿为前锋,直取丽正门!”

“这是军令。”刘承业目光一冷,像两块寒冰,“孛罗将军,你若不服,可去问扩廓元帅。但今夜,这里我说了算。”

孛罗脸色一变,像被人在脸上扇了一巴掌。他强压怒气,胸膛起伏了几下,咬牙道:“末将……遵命。”

“其余各部,随我坐镇中军,随时策应。”刘承业环视众将,目光从左扫到右,又从右扫到左,“诸位,今夜之战,关系重大。咱们在城南打得越凶,城东南的炮兵营就越安全。只要炮兵营轰开城墙,扩廓元帅的大军就可突入,大都可破。届时,诸位都是首功,封侯拜将,不在话下。但若有谁畏战不前,阳奉阴违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转寒,像刀锋划过冰面,“军法无情,休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
“末将等誓死效命!”众将齐声,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

“好。”刘承业抬头看天。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,像一条灰白的线,将天地分开。“时辰到,出发!”

命令传下,大军分三路出发。

李喜喜率步兵推着云梯、撞车,悄无声息地逼近丽正门。云梯是连夜赶制的,用湿牛皮包裹,防火防箭。撞车的车头包着铁皮,用来撞击城门。士兵们弓着腰,脚步轻快,像一群在夜色中潜行的猎豹。

冯友明的骑兵如幽灵般在文明门外游弋。马蹄裹了布,落地无声。骑兵们手持弓弩,腰间挂着火箭——箭头裹着浸油的麻布,点燃后可射向城头。

孛罗的骑兵隐入树林。林中漆黑一片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
刘承业自率两千亲兵,坐镇后方指挥车。他举起千里镜,观察着前方的动静。镜中,丽正门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。城头火把晃动,守军显然还没有发现异常。

凌晨四更,天色将明未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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