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工匠营,刘承业回到中军。扩廓已派人来催,请他去大营商议攻城事宜。刘承业命人驾车前往。两军大营相隔五里,扩廓的营地在北,他的在南,泾渭分明,但相互策应。远远望去,营帐连绵,炊烟袅袅,一派大战前的肃穆。

来到扩廓大帐,这位蒙古名将正在研究大都城防图。他年约三十,身材魁梧,方面阔口,一双眼睛在浓眉下闪着精光。见刘承业进来,他起身相迎——这是对等盟友的礼节,但刘承业注意到,帐中还有几个蒙古将领,看他的眼神带着轻蔑。那目光里有不屑,有怀疑,甚至有敌意。一个汉人,且是残废,竟与他们平起平坐,这些草原贵族心中不服。

“刘将军,你来得正好。”扩廓指向地图,手指在图上重重一点,“我打算主攻北门安定门。此处城墙有一段是前年新修的,根基不牢。集中所有火炮轰击,或可破墙。你意下如何?”

刘承业推动轮椅来到图前。他俯身细看,目光在地图上逡巡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,缓缓摇头:“不妥。”

“不妥?”扩廓眉头一挑。

“安定门确是新城墙,但正因如此,哈麻必重兵防守。且北门外地势开阔,我军暴露在城头火炮射程内,强攻伤亡必大。”刘承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后停在东南角,“我建议,主攻东南角。”

“东南角?”一个蒙古千户嗤笑出声,那笑声里满是嘲讽,“那里是通惠河与城墙交汇处,地势低洼,春季多雨,泥泞难行。且城墙坚固,为何要选那里?”

刘承业瞥他一眼,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。他淡淡道:“正因为地势低洼,守军才会疏忽。通惠河与城墙之间,有片洼地,宽约百步,长一里,平日是泄洪区,此时应是泥沼。但正因如此,城上火炮射界受限,滚木礌石也难及。我军可在夜间填平一段洼地,悄悄将火炮运至城下百步处,抵近轰击。东南角城墙虽坚,但常年受河水侵蚀,根基已损。只要集中火力,轰开缺口,我军便可突入。”

扩廓眼睛一亮,像黑暗中擦亮了火镰:“抵近轰击?城上守军岂会坐视?”

“所以需要佯攻。”刘承业道,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,“我率军在城南佯攻,吸引守军注意力。元帅派一支精兵,趁夜色填平洼地,将火炮运至城下。黎明时分,同时发动,真真假假,让哈麻首尾难顾。”

几个蒙古将领面面相觑,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。这计策大胆,但确有可行之处。那千户还想反驳,张了张嘴,却被扩廓抬手制止。

扩廓盯着地图,沉吟片刻,猛地一拍案几:“好!就依将军之计!不过,佯攻需真,要做出主攻架势。将军兵力不足,我再拨你一万骑兵,由孛罗帖木儿统领,听你调遣。”

刘承业心中一动。

孛罗帖木儿,不就是那个被哈麻羞辱的败将?扩廓将他派给自己,是相助,还是监视?抑或是借刀杀人?

他面上不动声色,拱手道:“谢元帅。那便这么定了。三日后,四更造饭,五更出兵。我佯攻南门丽正门,元帅主攻东南角。破城之后,按约行事。”

“一言为定!”

离开扩廓大营,刘承业在回程车上沉思。

与扩廓合作,如与虎谋皮。此人雄才大略,且是蒙古贵族,在军中威望极高。现在用他,是因有哈麻这个共同敌人。一旦哈麻败亡,扩廓重掌大权,下一个要对付的,恐怕就是自己了。

但眼下,还需虚与委蛇。等破了大都,拿到该拿的东西,再图后计。

“少帅,有济南密信。”陈瘸子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,漆封完好,上面盖着刘福通的私印。

刘承业接过,撕开封口,展开信纸。目光扫过字迹,他的脸色渐渐变了。

信中说,徐文君产期将至,但胎位不正,恐有难产之险。济南名医束手,已派人去江南寻访产科圣手。另,朱元璋在江淮大破倪文俊,倪文俊败退武昌,被囚禁的天完帝徐寿辉趁机召集旧部反攻倪文俊,被倪文俊镇压反杀。但随即就被倪文俊部将陈友谅倒戈,反击杀倪文俊,自领其军。朱元璋趁势取九江、安庆,兵锋直指武昌。张士诚在苏北坐山观虎斗,似有渔利之心。最后叮嘱:大都之事,速战速决,迟则生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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