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攻号角吹响,沉闷的牛角声在晨光中震荡,像一头远古巨兽的咆哮。

刘承业的中军开始向前推进。战车在亲兵推动下,车轮碾过战场,碾过碎石、断箭、破碎的盾牌,来到护城河边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,混在一起,像某种无形的毒雾,钻进人的肺里。护城河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,水面上漂浮着尸体、断木、破碎的甲片,还有一些散落的纸钱,在水中打着旋。

这里已是修罗场。

尸体堆积,层层叠叠,有的还在抽搐,有的已经僵硬。断肢散落各处,像被顽童丢弃的玩偶。血汇成小溪,顺着地势流淌,渗入泥土,把褐色的土地染成黑色。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,在尸体上爬行、产卵。

刘承业面色不变,只是死死盯着城头。他脸上溅了几点血迹,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斑点。他坐在战车上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。他要让将士们看到,他们的主帅,与他们同在,就在这离城墙最近的地方。

一支流箭射来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血珠渗出来,顺着下颌滴落。

“将军!”亲兵惊呼,声音发颤。

“无妨。”刘承业抹去血迹,手指上沾了温热黏稠的液体。他看也没看,目光依然锁定在城头。这点伤,算什么?比起那些战死的将士,比起那些躺在血泊中的尸体,他这伤,不值一提。

“将军,你看!”周汝昌忽然指向城头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。

只见城头那面“元”字大旗忽然晃动了一下,然后缓缓倾倒,像一棵被砍断的树,消失在垛口后面。紧接着,一面白旗升了起来,在晨风中展开,格外醒目。

紧接着,城门缓缓打开。沉重的木门向内敞开,发出沉闷的吱呀声,像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“城破了!城破了!”战场上爆发出震天欢呼。士兵们高举兵器,嘶声呐喊,有的人跪在地上,有的人抱头痛哭,有的人疯了一样地挥舞着旗帜。

李喜喜站在城头,浑身浴血,衣甲上全是刀痕箭孔,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高举战刀,嘶声大吼:“岳州破了!岳州破了!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充满了力量,在城头回荡。

刘承业长舒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。但心中警惕未消,像一根绷紧的弦,还没有完全松开。帖木儿不花呢?他若真降,为何不出面?若是诈降……

“传令,全军入城,但需谨慎。陈瘸子所部,原地待命,防备有变。李喜喜、冯友明,控制四门,清剿残敌。杨璟,率部维持秩序,不得扰民。”刘承业一连串命令发出,声音平稳,不带一丝慌乱。

大军入城。

城中景象,让久经沙场的老兵也心惊。街巷中到处是尸体,横七竖八,有的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——有人蜷缩成一团,有人张开双臂,有人手里还握着刀,但刀已经卷刃。有元军的,有红巾军的,更多是无辜百姓的。一个老妇人倒在自家门口,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的脸埋在老人的胸口,像是睡着了。房屋被焚,黑烟滚滚,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。哭声、惨叫声、求饶声,此起彼伏,从各个角落传来,像一曲地狱的交响。

战争,从来不只是军人的事,更是百姓的浩劫。

刘承业的车驾驶入城中,车轮碾过碎石和瓦砾,颠簸着前进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,但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复平静。

来到府衙前。府衙大门洞开,里面静悄悄的,像一座空坟。李喜喜、冯友明已控制此地,士兵们持刀肃立,但不见帖木儿不花。

“帖木儿不花何在?”刘承业问,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

“禀将军,府衙是空的,帖木儿不花……不见了。”李喜喜脸色难看,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
刘承业心中一沉,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渊。果然有诈。

就在这时,一骑飞驰而来,马蹄急促,敲击着青石板路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是陈瘸子的斥候,满头大汗,马身上全是汗水和泥浆。

“将军!南门有变!帖木儿不花率三千骑,从南门突围,正与陈将军激战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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