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三年,七月初七,拂晓,岳州城下。

天色将明未明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像一条死鱼的肚子,惨淡地横在天边。长江江面波光粼粼,碎金般的光点在浪尖上跳跃,却照不亮这即将被鲜血染红的一天。岳州城如一头黑色巨兽,匍匐在长江南岸,城墙高约三丈,青灰色的墙砖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质感,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。墙根处爬满了青苔,缝隙里长着枯草,在晨风中瑟瑟发抖。城墙外是宽约五丈的护城河,河水引自长江,水流湍急,在寂静的黎明中发出哗哗的声响,像巨兽的呼吸。城头“元”字大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垂着,像一面破旧的裹尸布。垛口后隐约可见守军身影,如鬼影幢幢,在晨曦中若隐若现。

城北三里,刘承业大营。中军大帐前,一万五千将士已列阵完毕。这是刘承业在黄州练出的全部家当——五千本部精锐,三千黄州守军,两千新募士卒,外加五千水军,已封锁江面,切断了岳州的水上退路。将士们披甲执锐,肃立无声,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,刨一刨蹄子,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。晨雾还未散尽,缠绕在士兵们的腿间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
刘承业坐在特制的战车上——这是工匠为他打造的,四轮,有护栏,可推可行,上有遮棚,内置地图架、令旗架,俨然一个小型移动指挥所。他身穿鱼鳞细甲,甲片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,外罩猩红战袍,左腿空荡处用皮革包裹,固定在车板上。虽然坐在车上,但腰背挺直得像一杆枪,目光如炬,缓缓扫过列阵的将士。他看到那些年轻的脸庞,有些还带着稚气,有些已经有了刀疤,但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——那是渴望,是恐惧,是兴奋,是决绝,混杂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陈瘸子、李喜喜、冯友明、杨璟四将分立马前。陈瘸子独眼闪着凶光,像一头即将扑食的老狼,那只空袖管在晨风中飘荡;李喜喜面色沉毅,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发白;冯友明跃跃欲试,不停地舔着干裂的嘴唇;杨璟则略显紧张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——他是屯田官出身,第一次参与如此大规模的攻城战。倪文郁、张定边那两个监军,也被“请”到阵中,安排在刘承业车旁,美其名曰“观战学习”,实则是监视,也是人质。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,眼神闪烁,不知在盘算什么。

“将士们!”刘承业开口,声音不大,但透过清晨的空气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割开黎明的寂静。“今日,咱们要打岳州!为什么要打?因为岳州是湖广门户,是元鞑子在江南最后的钉子!拔了这颗钉子,咱们就能顺江而下,取荆襄,图中原,把鞑子赶回草原去!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阵中一张张面孔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我知道,你们中许多人,家在北边,父母妻儿还在鞑子铁蹄下受苦。我知道,你们中许多人,兄弟朋友死在鞑子刀下。今天,咱们打岳州,不仅是为朝廷,为徐陛下,更是为你们的父母妻儿,为死去的兄弟,为咱们汉人,打出一条活路!”

阵中响起低低的骚动。有人握紧了刀柄,有人咬紧了牙关,有人眼中泛起了泪光。刘承业的话,说到了他们心坎里。乱世当兵,谁不想建功立业,谁不想光宗耀祖,谁不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?可在此之前,他们只是炮灰,只是棋子,没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要打仗,为谁而打仗。今天,刘承业告诉他们了。

“攻城之前,我有三句话。”刘承业举起三根手指,指节粗大,上面有几道浅浅的旧疤。“第一,有功必赏!第一个登上城头者,赏金百两,升三级!斩将夺旗者,赏金千两,封千户!第二,有罪必罚!临阵退缩者,斩!不听号令者,斩!抢掠百姓者,斩!第三,有我无敌!我刘承业,就在这里,看着你们!城破之日,我与你们共饮庆功酒!若有不测,我与你们共赴黄泉!咱们生死与共,荣辱同当!”

“生死与共!荣辱同当!”将士们齐声嘶吼,声震云霄,惊起城头几只栖息的水鸟,扑棱棱飞入晨光中。连倪文郁、张定边这两个监军,也被这气势所慑,脸色发白,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李喜喜!”刘承业喝道。

“末将在!”李喜喜抱拳,甲叶哗啦一声。

“你率三千本部,主攻北门!我给你一个时辰,务必拿下瓮城!”

“得令!”李喜喜转身,大步走向自己的部队。

“冯友明!”

“末将在!”

“你率水军两千,从东门水关进攻,牵制敌军!”

“得令!”

“杨璟!”

伊春书院笔趣阁五色土 笔趣阁三四小说网笔趣阁 遂昌小说网笔趣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