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二年,十月十二,清晨,江宁城。

秋雾如纱,笼罩着这座刚刚易主不足一月的六朝古都。秦淮河上飘着薄雾,画舫静泊,桨声不闻。平日这个时辰,早该有渔夫出船,小贩叫卖,可今日,整座城仿佛还在沉睡,静得令人心悸。

吴国公府前,却已是一片肃杀之气。

朱元璋骑在一匹黄骠马上,身披鱼鳞细甲,外罩绯色战袍,腰佩宝剑。他脸色依然苍白,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,看不到多少血色。胸口伤处隐隐作痛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尚未愈合的伤口,像有根钝针在肺叶间缓慢地穿行。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扫过列队在府门前的军队,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
约一万两千人。

其中三千是他的老部曲,由徐达、汤和、常遇春统领。这些兵跟着他从濠州杀到滁州,从滁州杀到和州,再从和州杀到江宁,是真正的心腹,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。

七千是陈瘸子的残兵。这些人刚从清流关败退下来,盔甲不整,刀口卷刃,士气低落得像霜打的茄子。他们看人的眼神是散的,没有焦点,像一群丢了魂的行尸走肉。

还有两千是苏元元带来的禁军。衣甲鲜明,刀枪锃亮,队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但他们的眼神不对——太警惕了,太冷静了,像一群被派来盯梢的猎犬。与其说是援军,不如说是监军。

“国公爷,时辰到了。”苏元元策马上前,拱手道。他今日也披了甲,但外罩的是禁军统领的绯袍,腰间佩着刘承业亲赐的尚方宝剑——此剑可斩不法将校,包括朱元璋。

朱元璋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国公府。

府门内,马氏抱着刚满月的养子朱标,站在廊下望着他。她今年二十岁,是郭子兴的义女,三个月前嫁给朱元璋为妻。新婚燕尔,却聚少离多。此次北上,生死未卜,或许就是永别。她没有哭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株立在风中的秋菊,安静,倔强。

“回去吧,风大。”朱元璋对妻子道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马氏点头,眼中含泪,但强忍着没流下。她知道,丈夫此去,凶多吉少。但乱世中的女人,除了等待,还能做什么?

朱元璋拨转马头,不再回头。

“出发!”

号角长鸣,军队开拔。一万两千人,在晨雾中如长蛇般蜿蜒出城,向北,向滁州,向那个注定血肉横飞的战场。

队伍中间,朱元璋与苏元元并辔而行。两人都沉默着,只听得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“嘚嘚”声,和士兵行军的脚步声,沉闷而有节奏,像某种不祥的鼓点。

“苏统领,”朱元璋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你今年多大?”

苏元元一愣:“末将十九。”

“十九……”朱元璋望向远方雾中的山峦,目光有些飘忽,“我十九岁时,还在皇觉寺当和尚,每日扫地、挑水、念经,最大的愿望是能吃饱饭。你十九岁,已是禁军统领,天子近臣。人跟人,真是不能比。”

苏元元不知他何意,谨慎道:“末将只是运气好,得魏国公赏识。”

“魏国公……”朱元璋咀嚼着这个称呼,笑了笑,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,“是啊,魏国公。没有他,我现在可能还在滁州当个小卒,或者,早就死在哪个荒郊野岭了。说起来,我还欠他一条命。”
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苏元元不敢接,只是道:“魏国公常说,国公爷是国之栋梁,此次北上,定能力挽狂澜,解滁州之围。”

“力挽狂澜?”朱元璋自嘲地笑,牵动了胸口的伤,眉头微微一皱,“我如今这副样子,能活着到滁州就不错了。苏统领,你实话告诉我,魏国公真指望我能解滁州之围?”

苏元元沉默了片刻。马蹄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。

“魏国公说,”他缓缓开口,斟酌着每一个字,“滁州可失,但滁州的兵,不能丢。李二将军若守不住,可退往全椒,与陈将军合兵,再图后计。国公爷此去,主要是收拢溃兵,稳住阵脚,待魏公在庐州调集大军,再行反击。”

话说得委婉,但朱元璋听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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