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开张不到半个时辰,铺子里来了一位客人。
三十五六岁,圆脸,中等身量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,脚上一双沾了泥的麻鞋,右手提着一小串干枣,像是顺路从集市那头过来的。他进门先朝苏晚点了点头,笑容敦厚:苏大夫?南市都传您看症准,我这两日胸口发闷,想请您把把脉。
苏晚放下手中的药臼:坐吧。
来人落座,伸腕的动作不算利索,袖子往上撸时拖了一下,像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诊脉。苏晚的目光从他露出来的小臂上掠过——皮肤白净,指甲剪得齐整,指甲缝里没有半点泥垢。一个穿着沾泥麻鞋的人,指甲缝却干干净净。
她把三指搭上寸关尺,垂眸诊脉。脉象浮滑,略数,像是体内有风热郁结。但仔细分辨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:对方的脉在浮取时显得有些刻意,浮得像是故意把气血往外推出来的,而非自然的表证浮脉。
胸口怎么个闷法?苏晚收手,语气平常。
说不上来。那人皱了皱眉,做出一副仔细回忆的样子,就是闷,有时一阵一阵发紧,有时又好了。夜里重些,白天轻些。吃了好几服药不见好,才来找您。
苏晚在纸上记了几笔,又问:先前吃的什么方子?
记不大清了。好像是治风寒的,有什么……桂枝?
桂枝。苏晚心里一声,面上不动。她这几日用蒲公英替代连翘的事传出去后,太医署若要定罪,首先要证明她用方不合古法、悖逆《伤寒》。桂枝汤是《伤寒论》第一方,这人随口提桂枝,分明是在给她递钩子——若她顺着桂枝汤往下开方,对方就能拿她的新方跟桂枝汤做对比,一条一条点出之处。
您这症候,苏晚慢慢写着方子,语气不咸不淡,浮脉兼数,加胸闷夜重,是热郁胸膈、气机不畅。用栀子豉汤加一味瓜蒌皮即可。清宣郁热,宽胸理气。三服,先吃着看。
她把方子递过去。栀子豉汤出自《伤寒论》,六经辨证的经典方剂之一,由栀子和淡豆豉两味组成,清热除烦、宣发郁热。加瓜蒌皮虽是小变,但瓜蒌皮宽胸理气是古法早有记载的加味,完全在正统医理范畴之内。
那人接过方子看了看。苏晚注意到他读方时目光停在药名上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短——寻常百姓看方子,至少会把药材名读一遍,哪怕不识字也会问这是什么药。这人只扫了一眼便收进怀中,像确认了什么似的。
多谢苏大夫。他站起来,从腰间摸出几文钱搁在柜台上,又提了提那串干枣,顺路给您带了几个枣,自家树上打的,不值钱。
苏晚没推辞,接过来搁在案角:您若服药后闷胀未减,随时回来复诊,我调方。
哎,好。那人笑了笑,转身出了铺门。
苏晚目送他走远。他没有往南市主街方向去,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,那条巷子不通集市,绕一圈只能回到天街方向。穿麻鞋走泥路的人,不会特意绕远路走那条巷子。
阿桃,苏晚收回目光,方才那人的干枣,别吃。
阿桃正在柜台旁边晾薄荷叶,闻言怔了怔:为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