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天没亮就出了城。城门刚开,守卒靠在墙根打哈欠,扫了她一眼便放行了。她挎着药筐,沿着洛水走了七八里,拐进张家庄。
采药人老周正蹲在院子里搓麻绳,见她来了,愣了一下,旋即把绳子一扔迎上来:苏大夫?您怎么一大早——
周叔,我急用货。苏晚把药筐放在院中石墩上,开门见山,连翘、柴胡、防风,三样。您手里有鲜货没?
老周搓了搓手,面露难色:连翘倒是前几日上山采了一批,晒了半干。柴胡也有,但不多。防风……这季节不好找,张罗得碰运气。
有多少算多少。价钱您定,比药行高两成。
老周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苏大夫,您是不是跟药行那边闹翻了?我昨儿听上集镇的人说,有人挨个村打了招呼,说南市收药的女大夫,让大伙儿都别出。
苏晚心里一沉,面上没显:谁打的招呼?
不认得,穿青袍,看着像官府的人。
苏晚蹲下来,看着老周院子里摊开晾晒的那半匾连翘。褐色的果壳半干半潮,在晨光下泛着哑光,品相远不如药行里的成货,但药效还在。
周叔,她抬头,语气平而笃定,你怕不怕得罪那人?
老周沉默了几息,搓着手上的老茧:我采了一辈子药,卖给过府里的贵人,也卖给过走街串巷的赤脚郎中。谁给我饭吃我卖给谁。我不管什么官府不官府,我就认一个道理——苏大夫上回来我村上义诊,给我老婆子那几服药分文没取,我记着。
他说完转身进了屋,不多时拿出两个布袋:连翘约莫三斤,柴胡不到两斤。防风没有,实在寻不着。您先拿去用。钱不急,等您铺子周转开了再说。
苏晚接过布袋,把身上所有碎银掏出来塞进他手里:周叔,这是订钱。下回有防风了,还给我留着。旁人不许出,就出给我。
老周攥着银子,重重点了点头。
回城的路上,苏晚把布袋里的药材翻出来看了一遍。连翘是鲜货晒的,水份没去尽,她回去要重新焙一遍。柴胡品相尚可,但量太少,撑不了几日。防风根本没有。
她走着走着,忽然在路边田埂上停住了脚。
田埂两侧长满了野草,其中几丛她方才没在意,这会儿仔细一看——是蒲公英。黄花早已谢了大半,剩下几簇白绒球在风里摇摇晃晃。再往下看,根系扎得深而壮,褐色的主根有小指粗细。
苏晚蹲下来,用随身带的小铲子挖了一株。抖掉泥土,根须完整,断面渗出一点白浆,凑近闻有淡淡的苦腥气。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药理:蒲公英根清热解毒、消肿散结的功效与连翘有高度重叠,现代研究里两者都有广谱抗菌作用,主攻方向相近。区别在于连翘偏清上焦,蒲公英偏清胃经,但若在方剂中调整配伍引经药,完全可以替代使用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田埂绵延的方向——蒲公英至少长了半里地。野生的,没人管,不要钱。
苏晚站起来,把铲子往地上一插,对药筐里沉默的阿桃说:阿桃,拿袋子。
姑娘?
挖蒲公英。根为主,叶子也收一些。有多少挖多少。
阿桃虽然不太明白,但动作很快。两个人沿着田埂挖了小半个时辰,装了满满两布袋连根带叶的鲜蒲公英。路过洛水边的芦苇荡时,苏晚又发现了一大片野薄荷,顺手割了两捆。
回到铺子已经过了午。苏晚把门板卸下来开张,一面让阿桃准备灶火,一面把蒲公英根洗净、切片、铺在竹匾里上焙。鲜货焙干需要小火慢烘,她就蹲在灶台前守着,一面翻一面记火候。蒲公英叶单独晾着做鲜草剂,根焙干后磨粉入散剂,能撑最久。
后院灶台的烟从午后一直升到日头西斜。隔壁吴老板娘闻着味儿端着茶碗过来探头:苏大夫,你烧什么呢?满街都是苦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