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人之心。苏晚把干枣搁到药柜顶层最不显眼的角落,他提枣来,是给自己编一个的理由。但咱们不认识他,南市街坊谁家多了生面孔,咱们心里该有数。这个人,昨天没在南市出现过。
阿桃把薄荷叶搁下,凑过来压低声音:姑娘,他是来干什么的?
来套方子的。苏晚把方才那张方子的底稿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。栀子豉汤加瓜蒌皮。若有心人拿来跟昨天那张大承气汤变方放在一起对比——一个治阳明腑实,一个治热郁胸膈,完全不同的病位、不同的治法,两张方子都是古法正统范畴,挑不出任何前后矛盾、行医无定规的毛病。
她可以治表症用古方、治里症也用古方,古今典籍明载、历代医家沿用了上千年。太医署若敢说这叫异端行医,那满天下的大夫都是异端。
但她也清楚,方才那个人的眼神——读方时那种确认完毕的平静,说明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他不是来抓她把柄的,他是来记录她正常状态下开什么方的。这本身就是在为日后做对比取证做准备。
苏晚把底稿收进药柜底层锁好,起身走到铺门口,倚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。
那人已经走得看不见了。但巷口茶摊边上多坐了一个人——昨日那个位置坐的是个卖纸墨的,今日换了个卖干果的,正低着头嗑瓜子,目光却时不时朝她铺子这边飘过来。
苏晚退回铺内,把门帘放了一半下来。
接下来的两天她没有再出门采药,老老实实守着铺子,每一张方子都按最正统的规矩来开。问诊的流程一律按古法四诊合参,开方必注出处,药材来源全部登记在册。阿桃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,忍不住嘀咕:姑娘,您以前不是说想怎么开就怎么开么,怎么最近老翻那本《伤寒》?
苏晚正在翻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《外台秘要》,头也不抬:以前没人盯着我。现在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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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说的是,三天前那个夜间来人拿走了大承气汤的方子,昨日那人拿走了栀子豉汤的方子。两份方子加在一起,太医署手里至少有了她两幅完全合规的古方范本。如果她日后在任何一张方子上出现瑕疵,对方都会拿这两幅范本做参照对比,证明她时准时不准用药全凭心情。
她必须让这种对比无从下手。唯一的方法就是每一张方子都开得无懈可击。
第三日傍晚,阿桃收拾柜台的时候忽然了一声:姑娘,您看这个。
苏晚凑过去。柜台角落放着的几支笔中间,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没用过的墨条。品相不错,油脂光亮,切口平整,像是新开封的。墨条底下压着一小方纸,纸上没有字,只画了一道波浪线。
苏晚拿起墨条翻看了一圈。底部没有标记、没有戳印,市面上到处能买到的那种普通墨。但那道波浪线的画法让她心里动了一下——和昨日那个圆脸医官离开时拐进巷子绕一圈回到天街的路线,一模一样。
她拿着墨条站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它搁进药柜底层,贴着那两张黑笺放进去。
阿桃在旁边看着,欲言又止。苏晚把柜门锁好,转回身来:明天正常开诊。防风和柴胡的货源我已经托老周去找了,等他消息。
她嘴上说着正常,心里明白这二字来得有多不容易。药行卡她、东市散户怕她、城外采药人被武府打过招呼,唯一能撑住铺子的就是她手里正在用的这批野生替代品。但蒲公英和薄荷只能顶一阵子,天气再冷些就过了季,到时候连野草都采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