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在火堆边,背对帐篷,本子摊在膝上。腕间印记安静地跳,一下一下,像提醒她东墙那片近了。记账时手没抖。东墙近了,她画竖线,线直。四面还在,账还清。密账页上“2/6”三个字符还干着,墨黑得扎眼。她用指腹摩过那条更近的竖线,摩得皮肤发热,却仍不哭——代价她认,花出去的命本她认。

可火光一晃,帐布上那道影子动了动——陆泽翻了个身,睡熟了。影子被拉长,贴在布上,像一扇门。门框。空楼。签字栏空白的登记表。她指尖忽然一凉,凉意从指节爬进腕骨,爬过淡金印记旁那一小块皮肉。

那晚他坐在火边,声音短,却准:“有人提前一个月把整栋楼的人带走了。”

他又说:“我以为那是最后一顿。”

半块压缩饼干。空名单。他背着空名单走出来,档案里只有一张表,签字栏空着。她当时只说四个字:我记住了。手指尖凉,他没问。账压着。东墙那片压着。机组亮着的大爽压着。所有该哭的缝都被她用数字填平,填成十天份、三百八十升、清源五十六、联盟一百五十二。

今夜填不平了。火光把影子又晃了一下,门框在帐布上开合,像有人进进出出,却永远不在登记表上留下名字。

她盯着那道影子,想起上一次——那栋楼没有人来。他死在里面。没有名字。没有人记得。那十年里,有多少人像他一样死了?死在空楼里,死在没人路过的巷口,死在登记表永远填不满的空白里。她修的装置能让冰封结束,井房灯能一排排亮,可谁修那些没被记住的人?谁给他们的签字栏补上一笔?谁在十年尽头替他们说一句:我记住了?

眼泪先砸在本子上。墨洇开,一行数字糊成一团。她背对帐篷,肩膀抖,牙关咬死,把声压进喉管里。哭声很小,被风吹散了,散进机组的嗡鸣里,散进水库的青白里。没有嚎啕。没有人看见。肩胛一下一下抖,袖口湿了,本子页角翘起来,像被泪水掀开的旧账。

她哭的对象是他们。东墙那片她记账时手都没抖;此刻抖的是肩,砸的是泪,洇的是墨。那些没留下签字、没留下名字、没留下第二个人记得的人,在火光里一层层叠上来。他只是其中一张脸。脸太多了。那十年太长了。长到她修完一处节点,心里仍有一整片空楼在回声。

火堆里柴断了一截,噼啪。她肩膀还在抖,眼泪还在砸,本子上洇开的墨像一块小黑湖。三分钟。她自己在心里数。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一百八十,她抬手,用袖口擦干脸。皮肤刺痛,像被火星子烫过。她站起来,靴底碾过碎石,发出细响,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陆泽的帐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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