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道班房时,太阳还贴在山脊上。车队沿脊线往西南滚,轮胎碾过干土,扬起细灰,灰里带着昨夜野菜糊与水果糖残留的一点甜。当日行车实耗约三十升,何大嘴在停稳后才低声入账:“约三十。专列约四百零五。家里明晨再杠。”
荒野宿营。风不大,温度挂在零上十九,火堆一拢,影子就贴着石块拉长。赵岩、周民生、王铁柱睡在下风,何大嘴守对讲,故意把耳朵塞住,把八卦也一并塞住。她坐火堆这边,陆泽坐那边,中间隔着一截跳动的火光,柴烟贴着两人的袖口往上走。
他添了一根柴。柴响一声,火星子跳出一截,又落回灰里。
“到了地方。”他说,字仍短,却把火堆边那句立据兑出来,“我讲。”
她点头,不催。掌心贴着膝盖,指节有点凉。火苗舔着他左眉尾那道疤,疤在火里发暗,账页边还带着没拆完的火。
他先讲军籍。声音平,报物资清单那一套:“特种兵出身。代号,部队番号——不提了。提了没用,也找不到人认。”
她听着,不追问。火堆里一粒火星迸到靴尖,她用靴底碾灭,靴底橡胶发出细细的嘶声。
“末世前一个月退役。”他顿了顿,把半截原因从喉咙里拽出来,“上面压下来的调令,让我回地方待命。等的命令,再没来。我只知一半。另一半——没人告诉我。”
何大嘴在远处假装打鼾,鼾声故意打得太假。她没看那边,只盯着陆泽的喉结,看他吞咽时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的紧。
“末世第一个月,我借旧关系进了消防队。”他说,“能干活。能进楼。够了。”
火光一跳。她忽然想起他挡冰锥时的肩,想起他在泥沼最深处下腰的姿势——不是消防员的,是另一套骨头长出来的。她没说。她只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,盖住发烫的印记,让热留在布料下面。
他讲到那栋楼时,手第一次抖。不是怕,是把一份空名单重新展开,纸边割手,割得指腹发白。
“城东旧公寓。疏散任务。名单上三十七户。”他报数字,报三十七条命,“我奉命进去。楼是空的。”
空的。两个字落进火堆,烧得发白,连柴灰都静了一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