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响的时候，林晚棠已经醒了。

她在黑暗中躺了十分钟，听着窗外风声判断这一夜又降了几度。暖气片的温度比昨晚低了，手指伸出被窝试了试——寒气刺得指节发僵。她翻身坐起来，把棉袄裹上，脚踩进靴子里，鞋底硬邦邦的像两块铁板。

三点四十，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。陆泽在给卡车预热，发动机低沉地震着楼体，每隔十几秒咳喘一下，柴油燃烧不完全的味道从门缝往里钻。

林晚棠把热水袋灌满，塞进棉袄内侧。昨晚那个已经凉透了，她扔在床头没管。出门前她拐进仓库，林母还在睡，呼吸均匀，橘子睁了睁眼，瞳孔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绿光又闭上。

她没出声，把帘子掖好。

楼外的冷像一堵墙。探照灯的光柱里，雪是横着飞的，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生疼。两辆卡车并排停在楼前，车厢里摞着空油桶和备用帆布，轮胎上绑了防滑链。

陆泽站在驾驶座门边，围巾拉到鼻梁，眉毛上已经结了霜。他看见林晚棠出来，下巴往副驾驶一扬。

“柴油负三十五号。”他说。“够用。”

林晚棠拉开车门坐进去。驾驶室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，座椅冻得硬邦邦的，她把手套摘了，掌心贴到出风口上，等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温热。陆泽从另一边上车，把一支手电筒放在中控台上，又摸出两个暖宝宝递过来。

她接了一个，另一个推回去。“你留。”

他没说话，把暖宝宝塞进她棉袄口袋里。手掌擦过口袋边缘的时候，指尖碰到她手腕内侧，凉的。他顿了一下，收回手，发动车子。

卡车碾过雪壳，车身猛地一颠，车灯照亮前面白茫茫一片。林晚棠回头看，清源三号楼的探照灯越来越小，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黄色光点。岗哨顶上有人在挥手，她认不出是谁。

车开出五百米后，路就没了。

不是被雪埋了，是整条路都不存在了。末日前的柏油路面不知道被什么掀翻了，露出底下冻裂的土层，又被暴风雪反复打磨成一片起伏的白色荒原。陆泽开得很慢，车灯照着前方十几米的地面，他在辨认雪壳的颜色——发青的能走，发白的下面是空的。

林晚棠把地图摊在腿上。这张图是上周侦查队画的，标注了城北废弃粮库、红圈加油站和三处可能存油的地点。她用铅笔在红圈外围画了一道线。

“这里。”她指尖点在地图上，“上回老赵他们说看见车辙印，新鲜的。韩征的人可能在岔路口设了卡。”陆泽偏头扫了一眼。“绕。”

“绕过去多走十二公里。”林晚棠算了算，“来回二十四，油够呛。”“比撞枪口强。”

她不说话了。陆泽的方向盘往左打，卡车偏离原定路线，驶进一片低洼地。这里的雪更深，前保险杠推着雪走，发动机的声音变得闷重。林晚棠盯着后视镜，他们留下的车辙很快被风抹平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天色渐渐亮了，不是太阳升起来的那种亮，是整个世界从黑色变成深灰色。能见度不到五十米，远一点的地方全是白茫茫的雪雾。温度计显示车外零下七十三度。

林晚棠从座位底下摸出保温杯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带着铁锈味，这是净化过的雪水。她把杯子递给陆泽，他单手接着喝了一口，喉结动了一下，又递回来。“还有多远？”

“十七公里。”林晚棠看了看里程表，“按这个速度，十点到。”陆泽点头。

前面出现一片倒塌的楼群。预制板横七竖八地支棱在雪里，钢筋从断裂处戳出来，挂着冰凌。这里是城北边缘的居民区，前世林晚棠来过一次，那时候是末日后第四年，有人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地下菜窖，里面冻着几百斤土豆。

但那是一年后的事，现在这些土豆还在不在，她不确定。“停一下。”

陆泽踩了刹车。林晚棠跳下车，靴子陷进雪里没过小腿。风灌进领口，她打了个寒颤，把围巾拽紧，朝那片废墟走过去。雪地上有脚印。

不是人的脚印，是兽类的。她蹲下看了看，比狗的脚印大一圈，五个趾头，前爪落得很深——这东西体重不轻。

陆泽跟过来，手里拎着撬棍。他低头看见脚印，眉头动了一下。“狼？”

“有可能。”林晚棠站起来，“末日后第三个月开始有狼群从北边下来，比预想的早。”

她往前走了几步，踩到一块水泥板上的时候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后仰。陆泽伸手挡在她后背，手掌撑了一下她的肩胛骨，等她站稳就收回去了。“看路。”

林晚棠没回头，继续往废墟里走。那间地下菜窖的入口她记得大致方位——在一栋红色砖楼后面，紧挨着一棵被劈断的老槐树。她绕过两堵倒塌的承重墙，看见那棵树还在。树干从中间裂开，半边歪在雪里，另半边的枝杈上挂着一截断掉的晾衣绳，塑料夹子还夹在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