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出发前夜

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,钨丝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

林晚棠靠在墙边,手套摘了,手指捏着颗薄荷糖。糖纸已经剥开一半,她没吃,就那么捏着。走廊尽头是一扇冻裂的窗户,窗框上结了三指厚的霜,外面的探照灯每隔五秒扫过来一次,惨白的光从霜层里透进来,把走廊切成明暗交替的条纹。

柴油还剩六十二桶。她从仓库出来的时候,那个数字就钉在脑子里。每一桶她都亲手清点过,塑料桶壁上结着白霜,拎起来沉甸甸地往下坠,桶底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实在,像是钱币落袋。六十二桶,够发电机组转七十八天。但如果要去城北,得匀出至少十二桶给卡车。门开了。

陆泽从外面进来,带进一股冷气。他棉袄肩膀上落着雪,颗粒状的硬雪,没化。他站在门口,摘下手套,从怀里摸出支战术笔,笔身冻得发白,笔帽拧开里面是黑的,钨钢材质的笔尖在灯光下哑光。

他走过来,把笔塞进她手里。

手指覆上她手背,合了一下。然后退后一步。

林晚棠低头看手里的战术笔。上回他给的那支还在她棉袄内兜里,这支是新的,笔身更沉,尾端多了个破窗锥。她攥了一下,金属咬在掌心里冰了一瞬,很快被体温捂热。

“旧的还能用。”她说。“拿着。”

陆泽说完就靠在对面墙上,也没看她,低头把手套重新戴上。探照灯扫过去,光从他侧脸划过,颧骨上有一小块冻伤,暗红色,边缘起皮。他没提。

走廊往里的物资仓库门开着一条缝,林母坐在里面清点药品。拐杖靠在椅子旁边,她弯着腰把药瓶一个个拿出来看标签,高血压的药还剩三瓶,每瓶三十粒,她数了两遍,把瓶子塞进泡沫箱最里层。橘子蹲在泡沫箱旁边,尾巴搭在箱沿上,耳朵时不时转一下,像听外面风的动静。

林小北从通讯室出来,手里抱着个改装过的电台。他把天线一节一节收起来,用棉布裹好,塞进防水袋。动作利索,不像三个月前那个棉袄都穿不利索的男孩。他看见陆泽给的战术笔,顿了一下,然后把防水袋封口的绑绳勒紧。

“姐,十二桶油够吗?”

他问完就抿住嘴,知道自己多话了。

林晚棠把战术笔插进棉袄内兜,挨着之前那支。两支笔并排卡在布料上,硌在肋骨旁边,硬邦邦的。

“够到城北。回来再想办法。”

她的声音不带起伏,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但林小北看见她手指捻了一下薄荷糖的糖纸,窸窣响了一声。她没吃。

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。

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发出尖细的啸声。外面的温度计已经跌破零下八十度,数字还在往下掉。清源三号楼的墙体冻得发脆,踩在走廊地板上能听见底下空腔的回音,像整栋楼在呼吸。

林小北把电台搬上推车,推到卡车旁边。两辆卡车停在楼门口,车头冲着外面,挡风玻璃上结了冰花。头车是陆泽的,副驾驶座上放着地图和一瓶冻住的矿泉水。后车厢里码着十二个柴油桶,用绑带勒了三道,每桶之间塞着泡沫板,防止颠簸碰撞。车厢最里面是压缩饼干、罐头和药品,用防水布盖着,外面又压了一层棉被,怕冻。

林晚棠走过去,绕着两辆车转了一圈。轮胎是她入冬前换的雪地胎,胎纹深,抓地力够。她在每个轮胎上踹了一脚,硬邦邦的,胎压正常。油箱盖拧开看过,里面没结冰。她拧回去的时候,手套在金属盖上粘了一下,撕开时发出刺啦一声。

陆泽从后面走过来,拎着条军绿色帆布。他把帆布展开铺在后车厢上,四个角用绳子绑紧,打的是水手结,绳头塞进结眼里,拽都拽不开。风把帆布吹得鼓起来,他用手掌压下去,从车头到车尾捋了一遍,把每个绳结都检查过。

林晚棠站在车尾,看他把最后一根绳子勒紧。

“明天几点走。”她问。“四点半。”“车热多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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