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爌躬身应道。这份奏议本就是他亲手拟就,他比谁都清楚:若真推行下去,大明财税困局将迎刃而解。
但话又说回来,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。当年张居正清丈全国田亩,难道他不知此法能增赋裕国?韩爌不信。张居正迟迟不动,无非是怕摊子铺太大,清丈已令朝野半数官员咬牙切齿,连亲信都怨声载道;若再动地税,只怕顷刻间众叛亲离,连先前的丈量成果都会被掀翻。两害相权,只得取其轻。
常言道:“千里为官只为财。”像张居正那样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者,并非没有,但放眼整个大明官场,又能找出几个?
比起遍布朝野、盘根错节的官绅势力,这样的人,不过是沧海一粟。没有压倒性的力量支撑,硬碰硬,不过是以卵击石。
“既然诸位爱卿皆持此议,此事便暂且搁置吧。”
朱由校嘴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。心下却已冰凉一片,此前有意靠拢他的中立官员,恐怕再难回头了。
“若无他事,诸卿便退朝吧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眼下朝堂上已无和平解决的余地:百官不信他会收手,他亦绝无可能放弃土地改革。接下来,只看谁出手更狠、布局更密、手腕更高明。
“臣等告退!”
群臣齐声俯首。人人心里透亮:这场博弈远未结束,非得斗到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,才算收场。
此事绝非偶然。幕后之人虽未露面,但原本群起围攻东林党的局面,已被彻底打破……
东厂。
“戴千户,你亲自带队,赶赴何善翎原籍,把他从出生至今所有亲故往来、交游踪迹,一桩桩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苏慕面色阴沉,“本督要揪出,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!”
何善翎这一纸公文,直接搅乱了他的全盘部署。原计划是借满朝文武对东林党的嫌恶,徐徐削其羽翼;可如今百官虽仍厌弃东林党,却更忌惮苏慕坐大,万一他真掌权,土地改革势在必行,届时该帮谁、站哪边,谁也不敢轻易押注。
毕竟,没人愿陪两虎相搏,坐等渔利;更不愿等到苏慕势成,再仓促应战。
“是,督主!”
戴彦听出话中杀意,立即抱拳领命。
“带上长孙鸿和郭仇。查清之后速派快马回报。三人顺道把那些挡路碍事的‘拦路虎’,一个不落地清理干净。”
苏慕想起此前屡遭掣肘,冷声补了一句。
乔府。
“乔兄,底下的人,眼下是什么动静?”
周永春皱眉问乔允升。因何善翎一事,下面人早已议论纷纷,不少人嚷着不该再跟苏慕联手,吵得他焦头烂额。
“还能怎么着?先按兵不动,看苏慕跟东林党撕到底。”
乔允升摇头苦笑,“听说苏慕已派人去挖何善翎的老底了。”
他也憋屈得很,眼看大局在握,却被何善翎一道奏疏砸得稀碎。如今中立派真成了墙头草,底下那些人更不是顾全大局的料,个个只盯着自家那点田产利益。偏偏这些人又缺不得,只能被裹挟着,进退两难。
“韦大人和史大人那边,可有动静?”
吴亮嗣插话问道。身为核心人物,他清楚乔允升与韦藩等人早有默契。
“韦大人尚算稳得住,底下人暂时没扰着他。但惠世扬在暗处牵制,加上他本就不愿卷入党争,大概率也会袖手旁观。唯有史大人,或会出手。”
乔允升叹了口气。局势早不由他们这些上层掌控,底下人不肯动,上头再想发力也使不上劲。税制改革于高层而言影响有限,少了的税收,自有别处补足;真正怕的,是动摇根基。
众人闻言,一时无言。党争从来如此:底层或许不是主角,却缺之不可,没了他们,再高的位子,也不过是空架子。
东厂。
“孙百户,不知督主召见姚某,有何要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