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出口,朱由校并不惊讶。年初时,他已为张居正平反,追谥、复官、荫子,朝中竟无一人跳出来驳斥,毕竟张居正早已作古多年,当年与他结怨的旧敌,不是病故便是致仕,谁还愿为此事触天子霉头?
“爱卿,念来听听。”
朱由校微微一笑,倒真没料到张居正竟还有这般遗墨存世。
一旁,户部尚书朱国祚却眉头骤紧。他执掌户部多年,从没人提过这档子事,更别说见过这份奏疏。
“遵旨。”
何善翎应声,随即展开手中卷宗,朗声诵读。
随着字句渐次落定,大殿内悄然沉寂下来,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。
能立于金銮殿上的,没一个是糊涂蛋。才听了个开头,众人便心头一沉,
要出乱子了!
还是塌天的大乱子!
龙椅之上,朱由校听到“税制革新”四字时,脊背微微一绷。他心知肚明:张居正绝不会留下这样一份东西。真有此疏,当年朝堂早该炸开锅,张居正也未必能安享晚年。
可话已至此,他反倒不拦了。再叫停,反倒像心虚遮掩,徒惹猜疑。
待何善翎最后一个字落下,满殿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,有钦佩,有震骇,有忌惮,有杀意。但所有人都看得分明:此人已立于万丈悬崖之巅,一步腾云,一步坠渊!
韩爌凝视着何善翎,眼神复杂难言。二人关系非同寻常,何善翎,正是他亲孙。
此事无人知晓,连孙慎行都不知情。
当年韩爌赴京赶考途中,恰遇悍匪劫掠商队。少年血性,拔剑相救,虽击退贼寇,却头颅重伤,记忆尽失。此后剧情如戏本般上演:富家小姐感其恩义,悉心照料,日夜守候,情愫暗生,终以身相许,怀胎十月。谁知少年忽而忆起旧事,方知家中早有正室侧室。小姐宁折不弯,拒为妾室,独自产子,含辛茹苦将其养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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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孩子不肯随父姓,执意承母姓“何”。后来长大成人,娶妻生子,韩爌始终暗中照拂。直至何善翎中举,他才悄然抹去所有痕迹,只将何家,当作自己埋下的一条活路。混迹官场,树敌如林,谁晓得哪日就栽了跟头?
整个何家,仅父子二人知晓真相。除供给钱粮、铺路搭桥外,韩爌从未插手何善翎仕途。哪怕偶有关键处施力,也必绕三道弯、托五个人,绝不露半点蛛丝马迹。
此次推何善翎上前,是他押的一注:赌皇帝是否心动。若动心,此子青云直上;若不动,凭他的身份,也足以保其周全。
这买卖,稳赚不赔。就算东林党谋划败露,皇帝也不会拿何善翎开刀,新君素来宽厚,并非刻薄寡恩之主。
望着鸦雀无声的朝堂,朱由校也觉脑仁发胀。按他原本盘算,土地问题本该压到最后才动。
因满朝文武,九成以上出身田亩世家,家产八成以上系于膏腴之地;唯少数几人,方是商贾起家。
对世家而言,土地是命根子,经商不过锦上添花。
收商税,是剜肉;
收地税,是断命!
未握兵权之前,他绝不敢捅这个马蜂窝。
可眼下,他不开口不行了,百官的目光,如针似芒,全钉在他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