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思恭一走，大堂里绷紧的弦悄然松开，气氛也跟着活泛起来。

“谁能想到，咱们这位向来不声不响的指挥使，竟是个藏得住雷霆的主儿。”

指挥同知章巽率先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。

“老章，这话可就打嘴了，当初争这指挥使之位的十几号人里，骆大人排位几乎垫底，最后却把所有人都压了下去，你说他‘省油’？那油灯早该灭了！”

另一名指挥同知戴元清笑着接话。

“噤声！议正事！”

左首上座的许黎低喝一声，眉宇间阴云密布。

见状，戴元清和章巽立刻收住笑意，讪讪一乐，这话戳中了许黎的旧伤疤：当年角逐指挥使之位，他高居榜首，呼声最高，结果却意外落败，硬生生被骆思恭后来居上。

其余同知也心照不宣地笑了笑。虽说各人互不统属，只听命于指挥使，但圈子里自有高低之分：许黎与齐宁二人，皆是三品高手，为同知中仅有的两位上品强者；余者尽是四品，向来矮他们半截。

“既然话已说到这儿，大家报个方向吧。”

齐宁适时开口，缓和僵局。

见他出面圆场，许黎也不再绷着脸：“南直隶，我走一趟。”

“成，那江浙一带，我来跑。”

南直隶是东林党的根基所在，许黎挑了这块硬茬，齐宁便不好挑软的，只得接下浙党的腹地，江浙。

其他人见两位顶尖高手已扛起最棘手的两处，也不好推诿，纷纷择地而定。按实力强弱分配，边远之地则由五品的指挥佥事与镇抚使联手赴任。

“既已分派妥当，各位这就准备启程。北直隶这一块，由指挥使亲自坐镇。”

齐宁含笑说完，起身离席。

众人随即鱼贯而出，陆续离开锦衣卫衙门。

……

水波轻漾，渔舟斜映晚霞。

半月光阴倏忽而过。苏慕坐在赵元的船上，听他娓娓道来。赵元虽只是个常年跑漕运的老船工，却走南闯北几十年，大运河上风浪见过、人物识过、暗流趟过，见识远非寻常人可比。

起初，苏慕仗着知晓些零散史事，只当对手不过是东林党那帮人，扳倒他们，便可纵横庙堂、翻云覆雨。可跟赵元聊了半个月，他才猛然醒悟：东林党不过是眼前一道关卡，就算真掀翻了他们，也绝不可能真正执掌朝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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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朝堂上的衮衮诸公，不过是一方势力的喉舌罢了，东林党背后是江南新起的海商巨贾与暴发新贵；浙党身后，则是盘踞江浙多年的世家大族与田产豪强。只要他不能将所有利益集团一并压服，就永远有人前仆后继顶上来：打倒一个东林党，明日便冒出个西林党；换汤不换药，人人一样。要说哪派干净些？一个都没有。至少对他而言，全是绊脚石。

苏慕终于看清：想彻底铲除所有党派，纯属痴人说梦；他能做的，是重新摆正朝堂这架天平，不专攻某一方，否则只会逼得其余势力抱团反扑，催生出另一个更难缠的东林党。眼下，东林党仍是首要靶子。毕竟要调平秤杆，总得先削去最沉那一头，否则，根本压不住阵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