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0章 廷前论道

太学生席间响起一片低低应和。

祭酒没有借势提高声音,只翻开面前经书。

“技艺可由工匠掌握,账目可由胥吏核算。士大夫若也以此为业,便是弃其本分。让掌方向之人低头争尺寸,让守道义之人埋首算钱粮,国家看似多了能吏,实则少了敢问是非之臣。”

速记员笔下不停。

沈砚原本准备了一段关于河工、仓政与器械标准的立论,句子锋利,足以把“器用为末”四字拆得七零八落。

他看了一眼工匠席。

那些人听见“一寸铁”时没有愤怒,只是不约而同把粗糙的双手收进袖中。旁边女子学员正低头记着祭酒的话,连“此事应不应当”也原样抄下,没有划去。

沈砚抽出原稿,压到一旁。

“祭酒有一句话,我认。”

讲堂内的应和声顿时停了。

连祭酒也抬起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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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心不正,技艺越精,可能害人越深。火药可以守城,也可以焚村;铁路可以运粮,也可以被人拿来囤货抬价;账房能查出贪墨,也能替贪官做一册天衣无缝的假账。”

几名原本准备出言驳斥的国子监博士怔住了。

沈砚没有看他们,先打开第一只封匣。

“这是三年前京西灾年的仓册。”

旧册被平码在案上。入仓三万四千石,账面损耗一千二百石,实查却少了五千余石。负责赈济的官员在奏报中写了许多爱民之语,每处粥棚也都挂着仁政牌匾。

“他读过经,也会写恤民文章。”沈砚道,“可他不查粮垛,不核出入,不知道一口粥锅每日用粮多少。下属报三万石,他便信三万石;仓吏说损耗一成,他也不问这一成从哪来。”

他翻到仓外死者记录。

“仁心写在奏疏里,粮却没进百姓碗里。”

第二只封匣打开,是一幅河堤勘验图。

图上标着裂缝、水位、土层与历年决口位置。那次修堤用银足额,主持官员也未贪墨,只因听信地方豪绅,仍按旧法往渗水处加高堤身,没有疏导暗渠。汛期一到,新土压住旧缝,整段河堤从底部垮塌。

“此人廉洁,也愿冒雨守堤。”沈砚看向祭酒,“可他不懂水往低处走,不懂堤身越高,底下未必越稳。百姓看见他站在雨里,不能因此让洪水绕开村庄。”

第三匣里没有厚册,只有几张伤兵验案。

一门火炮的炮闩未锁紧,试射时崩开,死一人,伤五人。负责验收的军官在册上写着“坚固可用”,却不认识锁销磨损,也没有按章做第二次空膛试验。

“那名军官不缺忠心。”沈砚道,“出事以后,他拔刀要自尽。可死伤士兵需要的不是他多死一个,是他在点火前看懂这枚锁销。”

讲堂里静了下来。

沈砚将三份记录并排放着。

“祭酒说士人应辨是非,我不反对。正因为官员手里握着政令,他才更不能把粮数交给仓吏、把河堤交给豪绅、把军械交给工匠以后,只站在旁边问自己心是否诚。”

“若连事实都不知道,凭什么辨是非?”

祭酒看过三份原册,神色没有慌乱。

“王爷列出的,是官员不通实务之害。可新学便能让人有德吗?”

他从席间取出另一册。

“去年工部查处以劣铁充良铁者三案,涉案匠头皆会识图、用尺、验料。皇家钱庄亦查出账房利用新式兑票侵吞银两。其人所学越精,造假越难察觉。”

“王爷说旧学不能救无能之官,老夫同样可以说,格物也不能救无德之人。”

祭酒指向灾年仓册。

“仓吏若一心救民,不懂新式账法,尚可请人核算;一个精通账目却只想贪银的人,反能把每笔亏空藏得更深。到底哪一个更可怕?”

太学生席中再次起了议论。

这一次,工匠与商人席也有人点头。

常福站在柱边,替沈砚捏了把汗。他以为少爷会拿出更多案卷,证明懂技术的贪官更容易被制度抓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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