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庭留下“尚缺人心”四字后的第二日,国子监送来了回帖。
祭酒接受公开论辩。
地点却不在太和殿,也不在定海王府,而是太学讲堂。回帖中写得客气,说格物是否违背圣学,本就是士林内部之辨,当在先师牌位与诸生面前讲明。至于旁听者,由国子监依学籍发放木牌,外人不得擅入。
常福读完,忍不住道:“场地是他们的,人也是他们的。少爷进去以后,连咳嗽一声,怕是都有人说您扰乱圣学。”
沈砚拿过回帖,在“依学籍发放木牌”几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告诉祭酒,场地可以依他。”
常福愣了一下:“真去太学?”
“不然呢?请他们来王府,再让人说我关起门来欺负老人?”
沈砚提笔写下回函。
太学讲堂由国子监布置,先师礼仪依旧例。国子监诸生席位不减,另须固定留出四区旁听席。
工匠四十席。
商人二十席。
女子学员三十席。
寒门旁听生六十席。
四区名册分别由工部、商会、女学与教育衙门核定,不经国子监删选。场内另设速记案,双方发言、引文、问答一字不删,当日交印局排印。若引用旧典,须当场报出篇名与上下文;若涉及灾政、工程和器械,也须出示原册,不得只凭口述。
常福看着那几行,咂了咂嘴。
“他们让您进一扇门,您顺手带进去一百五十个人。”
“太学讲的是天下道理,总不能只许一种人听。”
回函送去后,国子监沉默了半日,最终只改了一项:工匠不得携带锤、锉、刀具入堂,商人不得在席间散发货单,女子学员与男学生分席而坐。
沈砚全都答应。
论辩当日,太学门前还未到辰时,长阶下便站满了人。
国子监诸生一色青衿,分列讲堂两侧。中间前排是博士、教习与各地赶来的书院山长。后方临时添了几排长凳,穿粗布短衣的工匠坐在最左,商人与账房坐在右侧,女子学员隔着一条过道入席。寒门旁听生人数最多,不少人昨夜还在工部夜校听课,袖中同时塞着经义册与算学讲义。
几名太学生频频回头。
有人看见工匠袖口的煤灰,低声道:“圣学讲堂,竟让这些匠役占席。”
旁边同窗皱眉,却没有接话。速记员就坐在过道尽头,六人分作三组,每一句场外议论虽不至于入正册,声音大了总归不好看。
沈砚步入讲堂时,没有带水泵,也没有带齿轮模型。
常福与几名书吏抬进来的,是三只封匣。
匣上分别写着灾年仓册、河堤勘验图、军械事故记录。
国子监祭酒已经坐在讲席另一侧。他今日没有穿朝服,只着儒服,面前摆着经书与十日内整理出的论辩提纲。看见三只封匣,他眉心微动。
“今日所论,是格物是否违背圣学。定海王莫非要在太学查账审案?”
“账与案若不能进讲堂,讲堂里的道理出了门还能管什么?”
沈砚依礼向先师牌位行礼,又向祭酒一揖。
礼官敲响木尺,讲堂渐渐安静。
首场不论女子议政,不论工商利害,只论格物与圣学。
祭酒率先起身。
“圣学之本,在正心诚意,在明人伦、辨义利。人心不正,所知愈多,所害愈广;德行不立,器械愈精,贪欲愈盛。”
他的声音并不高,讲堂四壁却将每个字送得清楚。
“定海王以治河、度田、算粮、军械为格物,称士子应学器用。老夫并非说河不可治、粮不可算。只是天下学问自有本末。心性为本,器用为末。根本不立,枝叶再盛,不过供人逐利争强。”
祭酒转身看向后方工匠席。
“读书人所负,是辨天下是非,守君臣父子之伦,养廉耻仁义之心。如今新科举却令士子与工匠争一寸铁,和账房计一斗粮,以机关器械定高下,以货殖盈亏论贤能。”
“长此以往,人人精于计数,谁还肯为不利己之事守节?人人只问器物能否造、钱粮能否增,又有谁问此事应不应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