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却将原本要展开的第四份图册收了回去。
“格物不能让人自动变善。”
他答得很干脆。
“技术不会生出仁心,算学也不会教人廉洁。一个坏人学会新账法,确实可能把账做得更像真的;一个恶人掌握火药,也确实能害更多人。”
祭酒盯着他:“既然如此,王爷为何将它列入取士之学?”
“因为德行不能替代能力,能力也不能担保德行。”
沈砚拿起仓册,让书吏翻到最后几页。
那里不再只有粮数,还多了经手人、复核人、抽查粮垛、百姓领取回执与异议记录。
“所以新学不能只教怎么算,还要与审计、责任和公开记录连在一起。”
“谁算的,署名。谁验的,署名。谁批准的,也署名。粮仓不能只报一个总数,要让不同粮垛抽出的米袋留下记录;河堤不能只写已经修好,要把水位、土层和复验结果公开;军械不能只盖一枚可用之印,要让每一次试射、每一处故障都能追到经手之人。”
他放下册子。
“仁心告诉官员为何要救人。格物让他知道怎么救,记录与问责则逼他为结果负责。少一项,都可能让百姓替他付账。”
祭酒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。
“王爷所说,仍偏重制度。制度越密,人未必越知羞耻。若人人只因畏惧追责才不敢作恶,圣学所教的自省又置于何处?”
“所以我没说经典该废。”
沈砚看向满堂诸生。
“我反对的是把经典当成不用核账、不必验堤、不必学器械的凭据。读书人可以讲仁义,也必须知道自己一道命令会让哪座仓开门、哪段堤承水、哪一门炮点火。”
“至于制度能不能代替自省,不能。自省能不能代替制度,也不能。”
木尺旁的沙漏恰在此时落尽。
首场时辰已到。
礼官没有宣布胜负,只将双方引文、原册编号与未答问题逐项念出。祭酒坚持心性为本,认为制度与器用不足以养德;沈砚则坚持德行、能力与责任缺一不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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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边谁也没有收回立场。
诸生离席时,讲堂内却少了先前那些“废经”“辱圣”的低骂。有人经过沈砚案前,特意看了一眼那册灾年粮账;也有人围住国子监博士,询问心性与实务究竟该如何分科。
讲堂外廊下,一座用于计时的旧水钟忽然停了。
水从铜壶底部缓慢渗出,刻箭卡在半刻处。负责杂役的工匠上前查看,却被几名旧生拦住。
“方才坐进太学还不够,如今又要在讲堂前卖弄?”
“这里不是匠坊。坏了便抬走,莫污了先师门庭。”
那工匠没有争辩。
他将随身工具留在门外,只向杂役借了一根细竹片,先关进水口,再解开铜壶底座。堵住浮箭的不是机关损坏,而是一小片锈屑。壶底密封绳也已经腐烂,水正从接缝往外漏。
工匠把锈屑挑出,将旧绳重新压紧,又取廊下灯盏里的一点油脂封住缝隙。
水流恢复,刻箭一点点升起。
他在旁边等了半刻,确认前后刻度相合,才把铜壶合好。
先前辱骂他的旧生还站在原处。
工匠擦去指间水渍,对负责水钟的杂役道:“密封绳撑不了几日。今日只是暂封,明日换新绳,再按一刻、两刻、三刻分别比一次。别见它现在能走,便当它已经修好。”
说完,他回到工匠席的队伍里,没有向谁讨一声称赞。
廊下几名太学生望着重新升起的刻箭,没人再说污了门庭。
速记员抱着今日正册从讲堂出来,印局马车已经等在阶下。祭酒的立论、沈砚的应答、双方承认与未决之处,都被分匣封好。
车轮离开太学时,水钟恰好滴满下一刻。